地面上却一片狼藉。
碎裂的瓷片四散开来,正是那只盛过布丁的碗。
“小殿下,您怎么了?”裴隐迅速问道,“是不是刚才吃坏肚子了?”
他说着,掏出备好的肠胃药,放在桌上。
埃尔谟没有回答。
他脸上像是覆了一层薄冰,神情与他平日矜冷倨傲的模样别无二致。可这平静之下,显然有哪里不对,毕竟心智正常的成年人,不会无缘无故摔碎东西。
大概是病情还没完全稳定,裴隐心下一软,俯身去捡那些锋利的瓷片:“没事,我来收拾,您别动。”
指尖刚触到碎片,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佩瑟斯。”
裴隐回过头。
埃尔谟正垂眸看着他。
眼神不见半分混沌,似乎已恢复了神智。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我不吃钙片会出问题的?”
裴隐捡拾碎片的手僵在半空。
喉咙发干,顿了片刻才接话:“这个啊……上次我去您睡眠舱时,正巧听见您说要吃药,就猜到那可能不是普通的钙片……但那是您的隐私,我也没多问。”
说完,他继续收拾地上的狼藉。
身后传来椅腿刮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紧接着,是军靴叩地的声音,不疾不徐,一步步向他逼近,在这密闭空间里,碾碎了所有他试图逃逸的空间。
裴隐将碎片拢进手心,放到台面上,全程垂着眼,竭力维持面容平静,刻意错开视线的交汇。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能感觉到那道视线,锐利,沉冷,如有实质地凿在他的皮肤上。
然后,听见埃尔谟缓缓开口:“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新婚夜我会昏睡不醒,连新娘跑了都毫无知觉。听起来很荒谬,不是吗?”
裴隐呼吸一窒。
“我当然知道是被下了药,可那天我一直很谨慎,婚宴上所有东西都不是由我的寝殿经手准备的,所以一样也没能入我的口。”
话音中断,他目光一凛,如刀锋般落在裴隐脸上。
“除了你喂我的那片钙片。”
“小殿下……”裴隐脸色一白,察觉到对话的走向,下意识向后挪了一步。
却在下一秒,被人捏住了下巴。
“还记得,”埃尔谟迫使他抬头,冰冷的声音贴着耳畔传来,“你是怎么让我把那片药吃下去的吗?”
裴隐闭上眼,睫毛簌簌震颤。
近在咫尺的呼吸扫过脸颊,粗粝的指腹在他的下唇游走摩挲,如同一场刻意延长的凌迟。
“你亲了我。”
一句话轻得像气音,却狠狠砸进裴隐心口,让他一时喘不过气来。
下一瞬,埃尔谟松开了手。
像是忽然泄力一般,他往后退了一步,脊背抵住岛台边缘,手死死攥住桌面一角。
“你说,你是我的妻子,自然要好好照顾我,以后喂药这种事,都该由你来做,”说到这里,埃尔谟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浸满冰冷的苦意,“你说这样喂药……药就会是甜的。”
紧接着,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仿佛刚才那几句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力气,需要休整才能重新找回说话的能力。
再度开口时,声音轻得连自己都不愿听清:“……你把药换了,对不对?”
裴隐看见他眼底翻涌的痛意,很想说一句“不是”,可那一刻,他失去了说谎的力气。
“你之所以会亲我,”埃尔谟的声音抖了一下,又强行住稳,“也只是为了不让我发现……那根本不是钙片。”
“小殿下……”裴隐哑声唤他,却再也挤不出第二个字。
所有辩白都无比苍白,没有任何话语,能抵赖他亲手做过的事。
“你明明知道那不是钙片,明明知道我不吃药会有什么后果,”埃尔谟背对着他,肩背无声地战栗,“……可你还是换了我的药。”
他转过身,眼底烧成一片赤红。
“佩瑟斯……”
埃尔谟望着他,神情不似暴怒,反而像是一个被无故丢弃的孩子,茫然无措,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他走近,伸出一只手。
裴隐本以为他会掐自己、推自己,或是做出任何盛怒之下该有的举动。
可是都没有。
那只手只是落在他的肩膀上。
埃尔谟眨着那双湿润而茫然的眼睛,望着他。
“……为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吵!大吵特吵!!
第35章 地狱相见
“为什么。”
三个字脱口而出时,连埃尔谟自己都怔住。
多年来盘旋在心底、将他灼烧得日夜难安的,原来不是恨,而是一种深深的困惑。
他让自己面目全非,活在不见光的阴影里,任凭蚀骨之痛啃噬五脏六腑。可直到此刻,蛰伏的怒火彻底爆发时,他才恍然看清。
自己从始至终最想问的,不过是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对他?
他究竟做错了什么,才配得上裴隐这样的对待?
裴隐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太纯粹,也太直接,裹着赤裸裸的伤痛,钝重地扎进他心里。
从前埃尔谟用最暴戾的眼神威慑他时,他也能面不改色地迎上去,可这一刻,他却无法直视那双眼睛。
裴隐当然记得那天。
为了让埃尔谟服下那剂迷药,他费尽了心思。
或许是母亲曾经的遭遇,让小殿下对谁都心存戒备,所有入口的东西必须亲自过手,味道好坏从不计较。
明明是皇子,活得却像苦行僧。裴隐觉得可惜,总是换着法子,想让他尝到一点甜。
小殿下性子别扭,得用巧劲才能敲开他的心防。
热情地捧上一碟甜点,他会嗤之以鼻,总有理由推拒。
可如果漫不经心留半碗布丁,说是自己吃不下了,放久了会坏,让他帮忙解决……哪怕表面不屑一顾,可等裴隐转身回来,总会发现碗底干干净净。
这招百试百灵。
直到新婚夜那几天,埃尔谟的戒备升至顶点,连日滴水未进,让他无计可施。
然而即便什么都不吃,他仍会每天雷打不动,服用那瓶钙片。
裴隐就这样找到了突破口。
于是,正如埃尔谟指控的那样,裴隐笑着拿起药瓶,说身为他的妻子,往后自然该好好照顾他,然后,在他惯常服药的时间点,不容分说地将药片塞进他嘴里。
没给对方丝毫反应的机会,裴隐俯身吻了上去。唇齿交缠间,把药渡了进去。
埃尔谟几乎说对了一切。
除了一件事。
在那天之前,裴隐的确不知道钙片另有用途。
直到临行前看见埃尔谟失控的模样,才隐约猜到什么。
可那时也只是猜测,真正确定,是后来潜入他的睡眠舱,亲眼目睹他再一次发病。
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既然埃尔谟指控的一百件事里,有九十九件都是真的,又何必揪住那一点不完全真实的细节,徒劳争辩?
哑然半晌,他最终只挤出一句:“……对不起。”
埃尔谟怔住,脸上神情空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起初只是一声,很快连成一片,悲怆而沙哑,在寂静的舱室里回荡。
原本按在裴隐肩上的手撤开,却没收回,而是无力地垂落身侧。
他往前趔趄了两步,脚步虚浮,像个失了方向的人。
裴隐怕他跌倒,下意识跟上,却见他突然停住。
他就那样立在舱室正中,四周空荡无依,也不伸手扶任何东西,侧影显得萧索又孤绝。
“佩瑟斯。”声音响起,空洞平直,近乎无机质。
裴隐恍惚地应了一声:“嗯。”
“这么多年,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
埃尔谟的语气很淡,甚至称得上重逢以来,提及往事时最平静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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