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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兰台歌(194)

作者:金钗换酒 时间:2023-09-17 10:18:29 标签:强强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重生

  没错,李郁萧在逼迫穆涵动作。

  不给整点儿盗国谋反的罪,怎么让穆涵众叛亲离遗臭万年?李郁萧在逼穆涵谋反。

  这个坑,朝局全在掌握的穆涵不会跳,人马没流失在益州的穆涵不会跳,顺利将南境尽数收服的穆涵不会跳,可是现在,李郁萧料定他已经恼羞成怒。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最近丞相府风平浪静,怎么看怎么像是暴风将至骤雨凝云,这雨究竟落在哪日,李郁萧还须一名耳报神。

  也无须现挑,早早下去的饵,今日收网。

  却说这日裴夫人接着宫中的信儿,说宫里上林苑的蜜橘入冬还剩最后一茬,穆女史请母亲进宫话雪品橘。

  裴夫人按时辰收拾停当,进宫。到地方见着雪娘,人似乎性子沉默许多,叫一声母亲便不再言语,烹香茶、奉果品种种做得周全,却只是缄默。

  大约裴夫人总觉着不寻常,茶盅饮过一道终于问:“今日唤我进来到底何事?”

  穆庈雪飞快扫一眼,神情莫名,忽然问一项不相干的事儿:“咱这等人家,惯常的规矩是女娘也可取表字,越过年去我也及笈,家里可为我择字么?”

  缓缓补吐两个字:“母亲?”

  她的母亲哪有这个心思,每日府中既要应对新妇又要照看穆广霖,穆广霖身上的伤好医精神上的伤谁也无法,一个男人子孙根上废了,要他立时振作哪里那么轻易,更别说还要时时提防穆涵发觉此事。

  穆涵,裴夫人手中帕子一紧,从前这一双儿女,她只是厌弃他们生母那个贱婢,如今是他们的父亲她也恨上,耐性儿好脸儿俱懒得赔,裴夫人搪塞道:“还早。”

  穆庈雪凝望她一刻,默默问:“我的生辰,你别是不记得。”

  裴夫人叫这一问催逼得不自在,烦道:“你这孩子,到宫里学规矩怎越发学回去,当着母亲的面儿你你你的,成何体统。”

  做一辈子母女的两人对望,良久,穆庈雪朱唇轻启:“你当真是我的母亲么?”

  只这一句,裴夫人浑身一震,张嘴想斥责却一时没说出来话,穆庈雪很快接着问:“你是二兄的母亲么?表字,二兄没有,我也没有,你和父亲眼里,我们兄妹二个哪里配?”

  裴夫人颊上涨紫:“这说的哪的话!谁教你说的?生养你十几年,你白说这话!”

  却到底只是空泛训斥,无以反驳。

  色厉内荏罢了。“白说?”穆庈雪手上一枚金灿灿的蜜橘劈手剥开,“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大兄是橘,二兄和我则为枳,生来就是不同的。你偏院中十五年前关的女子,你敢说不知情?”

  说罢一手橘瓣啪地掷在裴夫人面前案上,果肉糊烂。

  穆庈雪眼中含泪,忍着没落:“我总以为你待我严厉,不过是顾念世家的规矩,你心里总是疼我的。”

  其实哪有,这女人观她就如同在挑一件货物,一件能为门楣添光加彩的货物。二兄也好不到哪去,送给皇帝做男宠,当爹妈的就睁眼看着。

  好在陛下待二兄总算深情厚谊,二兄没有表字,陛下不是为他择太平二字做封?自己呢。

  她神思忡愣夷犹,这时幔子打起来,是姜弗忧迳来立到她身边,在她耳边道:“你进来就没见你掉过金珠子,今日要破例?”

  是了,自怨自艾做派,平生不入穆庈雪的眼,她袖子一抹,泪珠和心事一同抹去,眼中再无优柔,冲裴夫人道:“闵子骞只得芦衣过冬而无怨,有虞氏身处井底火海而无恨,我却学不来这些先贤的做派。裴夫人,太后已收我做义女,从今而后再没有宣义侯女,你我母女情分,到今日止。”

  闵子骞的继母苛待,给他做的冬衣不用棉花用芦花,他的父亲得知以后要休妻,闵子骞苦劝;有虞氏被继母和继弟关进谷仓险些烧死,又被推至井底险被活埋,就这不记恨,对继弟仍然慈爱有加。

  今日穆庈雪说,咱们做不来这些先贤的善行,我不做你家闺女了。

  她说完这话伴着姜弗忧的手起身,离席,半分留恋没有。

  裴夫人张张嘴,望她万不回头的背影,一时恼恨,一时说不来,竟无端想起这女娃儿刚出生时的情景。

  旁的婴孩出生时黑黢黢、皱巴巴,偏这丫头甫一出生就白馥馥脸儿、乌溜溜眉毛眼儿,抱来她膝头,不哭只是笑,咯咯地,从小嘻笑到大。

  这笑声,世家大妇的日子多无聊,不是操持内务就是带着夫家、母家的面子各处赴宴,何处不端着,裴夫人恍然一想,似乎这许多年来,她的身边只有雪娘肯无拘无束笑一笑。广霖常年不在身边,庭霜更是个锯嘴葫芦,算来只有雪娘陪她,整日嘻嘻嘻,连带着她有时不自觉也要跟着笑的。

  从前裴夫人只嫌这孩子笑来笑去聒噪不端庄,如今怎的,却忍不得似的急火火想去追人?

  若说追着待如何,好似只想再听她笑嘻嘻称一声母亲。

  “雪娘……”裴夫人喉中如梗,望着那片穆庈雪抽身消失的帷幔,只是无言。

  若是单记恨些甚么亲事、表字,或许还做得成母女,可是穆庈雪口口声声说十五年前的偏院,裴夫人知道,这孩子她不舍也得舍,不会回头。

  心头茫然,裴夫人心想,从前她一心为夫,可穆涵那没良心的与她母家为难,如今还娶妾,她要舍下;她一心为子,可穆广霖子息无望还有什么盼头,她也得舍。

  舍来舍去,还剩什么是她的?

  却见帷幔一闪转出来一人,裴夫人敛一敛精神起身行礼:“妾见过太后,太后万安。”

  “起来,”姜太后居高临下端详一刻,忽道,“孤知道你的难处。”

  裴夫人有些涩然:“且不说如今陛下春秋鼎盛,汝南王活泼康健,就说先帝在世时六宫无佳丽,太后娘娘又哪里晓得妾的难处。”

  你的孩子健健康康,你的夫君只娶你一个,你懂甚。

  太后却道:“人人皆道武帝一朝是中宫独得青睐,实际孤费多少气力手段,何足道哉。”

  也是,武皇帝英雄盖世,又是皇帝,怎会缺少妄图爬上龙床的女人,原来也并不是独宠发妻么?裴夫人心里琢磨,少不得升起一些同病相怜之感。

  太后又道:“那时孤就知道,什么都是假的,自己的骨肉才是真的。”

  裴夫人心头更酸更无力:“骨肉是真的,可是如今妾的广霖……”勉强寻一个说辞,“这老大还未成亲,不知传宗接代还要等到何时。”

  太后蓦地上前一步攥住她的手腕:“儿子实在指望不上就指望孙子,儿子是负心人的,孙子总是自己的。”

  裴夫人回过神悚然一惊,什么意思?幔子再度掀开,罗笙领着“皇长子”立在后头,太后道:“你留着穆涵的命做什么?等他跟新过门的小妾生下健全的儿子?你从前的侍女可以身死,她的孩子可以管你叫母亲,韩氏呢?韩氏可不一样,她家里也封在列侯,届时只怕为着一个嫡子名头,宣义侯府的正室之位就要易主。”

  易主?裴夫人双唇止不住地颤抖,穆涵在意出身和嫡庶到何等地步?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太后再接再厉:“陛下早知道罗氏身世,也深知穆涵瞧不上罗氏出身,一直替你保存这一点血脉。你看不上穆庭霜,孤也看不上,可你看他如今,陛下忌讳他出身宣义侯府么?不忌讳,一样的受重用,将来你的广霖和你的孙子,是一样的例。”

  裴夫人又惊又忧,手心泛潮,望那处帐子,雪娘走出去的那片帐子,心思空落落、茫然然,万千思绪凝在眼里,又只看见罗娘娘领的那孩子。

  那孩子,虎头虎脑,如今已经学步。

  这日裴夫人出宫,见着的宫人内侍都说,裴夫人瞧着面上沉郁郁的,好似下定什么决心,脚步既轻且沉。

  越明日,她再度进宫,带回来穆广霖一个口信,很简短,是一个日期,正月初一,穆涵从北境调兵,与武襄侯谋事,就定在年初一。

  信儿从长信宫传到栖兰殿,李郁萧手掌曲起往案头一叩:“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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