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七又笑笑,大概是觉得两个人站在这里说话有点奇怪,又或许是看出了扶桑有些站累了,他问:
“可以允许我进去吗?”
“不可以。”扶桑残忍地拒绝了他的请求。
诸葛七也不恼,只点点头:“好。”
“所以,叽里咕噜说这么长一串,你其实就是想问我昨天为什么要莫名其妙揍你一拳是吧?”
扶桑的耐心即将告罄,没心思继续听诸葛七废话,他从诸葛七的演讲里精准提炼出了他的诉求。
看见诸葛七点头,他才道:
“我和你不算见过,更不认识。就前段时间,你们家那个叫诸葛蘅的老头把我拎到本家关禁闭,我趁宵禁时间溜出来,转到祠堂,看见了你。原本想逮着你问点话,但你跑得太快了,我没逮到你,我很生气,所以看见你了就想揍你。这个解释你满意吗?”
诸葛七顺着他的话想了想。
脑海中好像的确存在有关这部分的记忆,但那只是一些破碎的、不连贯的画面,随着扶桑的描述才稍稍变得清晰。
“好像有点印象。”
诸葛七点点头:
“但……我大概能肯定,你带给我的那份熟悉感,应该不是因为那次仓促的交锋。”
“为什么?”
“……因为这份熟悉,带着……亲近。”
“亲近?”
扶桑重复着诸葛七的用词,似乎觉得非常可笑、可笑至极:
“怎么,你难不成还觉得你跟我有前世的姻缘?”
他冷笑一声:
“算了,实话告诉你吧,你和我确实没什么交集。只是我发现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混球,最后一次见时,他把我惹恼了、得罪透了,然后自己转头一走了之。我找不到他,看见跟他长得像的你,就对你进行了一番迁怒,让你成了这个倒霉蛋替罪羊,仅此而已。
“至于你诸葛七,昨天前我甚至都没见过你的正脸,我不认识你,也不想和你有什么交集。我不知道你那什么亲近是哪来的,别用这种可笑的话跟我套近乎,我不吃你这套。
“我不想再看见你这张脸了,一眼都不想,所以,如果不想再被迁怒挨揍,就别再自讨没趣,有多远滚多远,别再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听懂了吗?”
眼瞧着诸葛七垂着眼不作声,扶桑微一挑眉:
“听懂了就滚。”
说完,作势就要关门,诸葛七却抬手挡了一下:
“稍等。”
“?”
诸葛七看着扶桑,将扶桑的话还给了他:
“抱歉,但,我想和你有交集,扶桑。
“你是我清醒之后,遇到的所有人中唯一让我觉得熟悉、让我对这里有归属感的人。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忘记我们之间的不愉快,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好吗?”
诸葛七告诉扶桑的那些关于自己的身份经历,其实也都是他从身边人口中听来的。
刚从后山醒来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就算尽力去回忆了,头脑中也只有成片的牌位与烛火,根本串不起连贯的、有意义的故事。
就好像他前二十来年从未活过,人生从刚刚睁眼的那一刻才重新开始。
他试着去找与自己有关的更多人、更多事,可是,无果。这偌大的本家,没人认识他,没人了解他,就算是负责日日守在他身边的那些护卫们,也只知道他的身份和名字,其他事,一概说不上来。
他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一尊需要小心看护的神像,或者别的什么。
那些人对他要么毕恭毕敬,要么谨慎小心,要么就是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欲言又止。
只有扶桑不一样。
所以,诸葛七又想,或许是他记错了,他生命的起点并不是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也不是昨日清晨在陌生环境中睁开眼睛的那一刻。
而是昨日早晨,他在山间寒凉的早风中垂眸望着地面出神、而有人忽然掀了他的帷帽,他错愕抬眸,从成片浮动的黑纱后望见那双眼睛的那一瞬。
他很难形容自己看到扶桑那双眼睛时、心底涌上的那些情绪与感受。
就好像黑白模糊的世界突然变成了清晰的彩色,扶桑带走的不仅是将他与世界隔离开来的那顶帷帽,还驱散了弥漫在他灵魂中的浓雾。
那一刻,所有的画面和声音都被慢放,所有感受都被淡化,唯有与那人相关的一切格外清晰。
是因果?还是宿命?
总之,栖息在灵魂深处的本能被唤醒,它们指引着他,要他到他身边去。
在诸葛七说完心里所想后,扶桑并没有应声,诸葛七便也安安静静不说话,只望着扶桑那双淡漠的眼睛。
这个人的眼睛颜色很特别,长得也很漂亮。
看起来冷冰冰的,还有点凶,看谁一眼都像在伤人。
事实上,在刚才那段不算长的相处中,诸葛七已经见识到了这个人的性子。
浑身带刺,不爱说好话,习惯将人推远,全身上下所有的恶劣都像是展示一般被摆在明面,碰一下都扎手,就像是悬骨山脉中大片大片生长的荨麻。
“凭什么?”
在诸葛七望着他出神时,眼前的人凉凉勾着唇角,给了他答案:
“你对我熟不熟悉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对我有没有亲近又跟我有什么关系?你算什么东西?我有什么义务要对你所谓的归属感负责?凭什么你想和我认识我就要和你认识?凭什么你说走就走,说来就来?我说了我讨厌你这张脸,连带着讨厌你这个人,我让你滚远点,你是不是听不懂?”
这样的回答在诸葛七的预料之中,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更尖锐一点。
但扶桑说得没错,他们只是毫不相干的两个陌生人而已,扶桑的确没有义务接受他的靠近。
诸葛七垂下眼,点了点头:
“好。”
而后,他轻轻扬起唇,又朝扶桑笑一笑:
“抱歉,今天打扰你了。希望没有给你带来困扰。”
“……”
虽然一切都在顺着自己的意愿发展,可扶桑就是浑身上下都不爽。
对着诸葛七那张笑脸,他的怒气一点没有平息,反倒愈烧愈烈。
他磨了磨牙齿,“砰”一声大力摔上了门。
戚长缨这个人,真是无论在哪、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变成什么模样,无论重新再来多少次,都是这种棉花一样温和没有攻击性的体面样子。
……令人恨得牙根都痒。
他微微眯起眼睛。
门外,诸葛七很慢地眨了下眼。
面前的门被大力拍上,他被如此迅速且残忍粗暴地拒之门外了,一时还有些茫然。
片刻,他才回过神,微微垂下眼,很轻地叹了口气。
清醒后尝试着去靠近的第一个人就失败了,他有那么一点点低落,但也没关系。
他想,自己现在应该下楼,该回悬骨山脉去了。跟着他一起过来的人还在下面守着,他不好让他们多等。
谁想,还没等诸葛七迈出一步,身旁的门锁又发出“咔哒”一声响。
诸葛七微微一愣,下意识回头看去,就见刚刚拒绝了他的人又臭着脸拉开了门。
那人什么话也没说,只大步走过来,一把拽住了诸葛七的衣领,将他往自己那边扯。
诸葛七一时不防,被他拽得向前踉跄去,还没等反应过来,便觉有什么柔软冰凉的触感贴上了他的唇。
意识到那是什么,诸葛七睁大了眼睛,瞳孔微颤——
那是一个吻。
一个并不温柔,也不缱绻的亲吻。
扶桑松开他的衣领,推着他的肩膀强硬地将他按到门板上,另一手用力扣住他的下颌,掐着逼迫他张开牙关,自己探进去,将亲吻做得像是一场侵略。
扶桑刚刚洗完澡,身上是淡淡的洗发水和沐浴露的香味,嘴巴里还带着牙膏的薄荷味,除此之外,还有不知哪里来的一点点甜。
扶桑嘴唇上穿了一只银环,吻起来有点冰,也有点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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