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想要百姓不再受苦吗?这种苦就不是苦吗,能比战乱好到哪里去呢?”
不知为何,溯离的心情突然平和了下来。
他也觉得自己很奇怪,怎么突然就和戚长缨讲起了道理。
想来想去,或许还是因为戚长缨方才那滴眼泪。
戚长缨这因果奇才,说不定还天生会着某种术法,不仅惹恼人的本事一等一,还懂得恰到好处地示弱,拿捏人的情绪。
“……有些决心是非下不可的,长痛不如短痛,与其拖拖拉拉,不如一刀斩断。如果战争是必然,不如由你来决断,至少,占据了主动就能够掌控一切,手握主导权,要做什么、怎样做,都由你说了算。”
溯离埋在戚长缨的颈窝,闻着他身上那股沾了血腥味的百合花香,微微睁着眼睛:
“戚长缨,若你肯求我,这朝苏,我替你踏平。
“或者我再大方点,只要你开口,你觉得做到什么程度合适,我就做到什么程度,想做些什么都由你,若你想要皇帝老儿的人头,也不是不可以。
“我不喜欢这个皇帝,那九龙御座,我送你。”
“别说这样的话。”戚长缨轻轻拍着溯离的背,像是一种轻柔的安抚:
“我不求你。”
“……为什么?”
“你做这些事,看似轻而易举,但其实需要付出很重的代价,对吧?”
戚长缨摸了摸溯离后脑汗湿的长发:
“很疼吧,阿离?”
“不疼……”明明身体都在发抖,溯离却还咬着牙嘴硬。
或许真的是太难熬太痛苦了,听到这话,他的眼眶竟有些发酸,心里也一抽一抽的,缓不过劲来。
他独自忍耐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要付出怎样的代价都是我的事,与你无关,又不让你付,何必考虑那么多?我既然给你这个机会,就愿意承担代价,这种机会,若给了旁人,他们怕不是得千恩万谢着立刻下跪磕头,求我帮他们明日登基,如今我大发慈悲给了你,你倒还卖起乖来。”
“所以你不会给他们。”
戚长缨叹了口气,认真道:
“你给我,说明你信任我,认可我,那我怎么能为一己私欲做明知会伤害你的事,怎么能让你疼?”
“……”方才才压下过一轮的酸楚再次袭了上来,溯离闭闭眼睛:
“你这人……真是没救了。”
“或许是吧,”戚长缨垂下眼,想了想,问: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好受一点?”
“闭嘴别说话。”
“好。”
于是戚长缨当真没再开口,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任溯离靠着。
许久后,他却还是没忍住道:
“阿离,谢谢你和我说这些,我想,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谁在乎你?我没兴趣知道你的破事。”溯离应得冷冷冰冰。
“好,但还是要和你说,谢谢。”
不知道为什么,溯离听了这话,只觉心里闷闷的,堵得慌。
戚长缨真是不会说话。
嘴里一句让人听了能舒心的都没有,毒哑算了。
“有什么好谢的?难道不是你哭着求我让我对你好一点?……我真是脑子糊涂了,才会应允你的诉求。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
说罢,溯离顿了顿,又道:
“……若真想谢我,就别再拿我当小孩。
“还有,以后别再哭了。
“你掉眼泪的样子真惹人厌,我讨厌看见你哭。”
戚长缨有些无奈,他觉得自己有一点点冤:
“我很少掉眼泪。”
“谁信?骂你两句就哭哭啼啼,比诸葛驭家里那牙还没长齐成日都要乳娘抱的小女娘还娇气。”
“那好……遵命,七月半大人。”
“。”
溯离一把推开他,自己躺回了床上:
“滚。”
“我……”
“七月半大人让你滚。”
“……”
戚长缨忍不住笑了。
他含着笑意,叹了口气:
“阿离。”
溯离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才缓过劲来、能够勉强下地行走。
这三日,戚长缨每日都要去陪他一会儿。
于是沈华容便明白了,自己那夜的苦口婆心多半又喂了狗。
他知道自己就算把舌头都说烂了也劝不动戚长缨,便只能去戚伯明那里告小状。
戚伯明还在养伤,沈华容去时,他正披着外袍,靠在榻上看兵书。
听过沈华容一通叽里呱啦后,他并未表态,只差人将戚长缨叫到了自己帐内。
“父亲。”
戚长缨手臂上的伤已经处理妥当,他着一身赤红劲装,向戚伯明一礼。
“嗯。”戚伯明放下手里的书卷,抬眸看向他:
“叫你来是想问你,那夜我同你说的事,你想得如何了?可有了打算?”
“儿子想明白了。”
“说说看。”
“若想要两边百姓都不再为战争苦恼,若想要真正的安宁,像我们如今这般一味防守并不是上策。像赤烽关夜袭这样的事,有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戚伯明点点头:
“那你的想法是?”
“父亲先前让我全权处理此事,那我便斗胆一言。
“有个人告诉我,长痛不如短痛。事情总要有个决断。若不让朝苏吃痛低头、永远……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放弃占领中原的念头,百姓就永远要受难于一场不知何时开始亦不知何时结束的战争。
“无论如何,事情总要有个结果。与其顾着眼前暂时的和平,不如放手一搏,以绝后患。
“圣上已苦朝苏多年,这次赤烽关夜袭便是机会,还请父亲速速修书一封,将此事中除有关七月半之事以外的一切详尽阐述,道朝苏狼子野心,恳请圣上应允,”
戚长缨再次向戚伯明一礼:
“起兵,征北。”
第111章 同眠/15
征北一事在如今情况下被提起,简直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皇帝一年前才被七月半点拨要留心西北战事,如今戚家主动请旨,求他允准起兵征北,要帮他扩大他的江山版图,他自然不敢在此事上有半分懈怠,该给的兵权、粮饷,一点不敢疏忽克扣,甚至比惯例还要多出一点,连带着底下人也跟着紧张重视着。
这一层层速通下来,效率不知要比以前高出多少,圣旨和虎符帅印很快就越过千山万水到了西北大营。
赤烽关夜袭便是起兵的最佳理由,受了欺负就该反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也指摘不得。
加之另一个较为隐秘的原因——
虽然这么想在道德层面实在不太能过得去,但,溯离那夜重创了朝苏至少三支军队,此时正值朝苏为诡异秘术恐慌不已之时,此战初期优势的确在他们。
戚伯明先前说要放权给戚长缨,他本以为这话仅限于赤烽关夜袭的善后工作,却不想,在戚长缨提出征北之后,前期如何选将、如何调兵、以及之后大致的行军路线规划、战术排布统筹,统统成了戚长缨的工作。
这本是兵马大元帅才需要操心的事。
如今戚伯明带伤接过帅印,却将权柄下放给了戚长缨,这份突如其来的重任令戚长缨心里隐隐有那么一点点不安,转头又想,或许这只是因为父亲养伤不宜多思,所以趁此机会磨砺自己的能力和心性。
他不愿辜负父亲的苦心,于是开始学着溯离的做派,将自己日日泡在营帐中,把自己和沙盘与地图关在一起,以自己前些年上战场的经验和以往从父亲那里听到的教导为基础,一点点将整个征北大计铺展开来,沈华容亦为其添了不少助力。
从一开始,戚长缨就将自己的目的定得清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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