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已经覆满了台阶,门口站岗的士兵不知为什么,全都眼眶通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言的悲痛。
陈骨生静默一瞬,这才打开车门下车。
仿佛是不想让风雪遮蔽自己的视线,他抬手摘下了从未离身的眼镜,面容清晰暴露在空气中,沾染着尚未褪去的硝烟与炮火气息。
门口的士兵看见这张熟悉的面容,俱是一怔,一时忘了阻拦。
而陈骨生也没有理会他们,径直步入了花园,韩洋在车上天人交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选择麻溜打开车门跟了上去,万一等会儿被当成特务抓了,他可不保证陈骨生这个挨千刀的会出来救自己。
一楼客厅所有的家具都被清空,被临时隔出了一个医疗间,所有人都聚在一起,气氛难掩沉重压抑,远比刺骨的寒风更加让人悲凉。
那天楚百川虽然及时率部赶来救援,暂时守住了万城,但厉戎生的伤势实在恶化得太严重,他就像一尊千疮百孔的残破雕像,直到援军抵达的那一刻才终于泄出那口强撑许久的气,支撑不住轰然倒下。
现在,他就静静躺在医疗床上,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每一次呼吸间隔的时间越来越久,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断绝,胸膛的微弱起伏令人心慌,唯有眉宇间还残存着一丝未散的桀骜与冷厉。
“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许维均猛地摇头后退,泪水狠狠砸在地面。他额头青筋暴起,一把推开身旁的医官,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我要给燕陵发电!请督军派最好的医生过来!少帅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儿!”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顾众人阻拦,胡乱推开挡在眼前的人往外冲去,布满血丝的眼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然而他刚冲出门口没两步,就猝不及防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人。
陈骨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门廊下,纷扬的雪花落在他深色的大衣肩头,须臾又因为温度消融。许维均失控的冲势被他抬手轻描淡写地按住,再难前进分毫。
“许副官,”
陈骨生的声音比落雪更轻,却像一根定海神针,清晰镇住了满室的悲痛无助,
“不用发电报了。”
他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我回来了。”
许维均震惊抬头:“陈……陈医生?!”
说不清为什么,在听见陈骨生声音的瞬间,许维均只觉得心口猛地一颤——那是一种溺水之人终于抓住浮木的酸楚,是绝境中看见唯一的亮光时,既想痛哭又感到安心的矛盾。
他所有强撑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竟像个孩子般,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陈骨生没有多言,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迈步走向内间。许维均几乎是踉跄着让开道路,抬手用力抹了把脸。
楚百川站在一旁沉默看着,浓眉紧皱,却没有出声阻拦。
韩洋见状也想跟进去,结果被反应过来的许维均警觉拦在门外:“站住!你是谁?!”
韩洋斜睨了他一眼:“那你又是谁啊?”
许维均眉头紧皱,概因韩洋身上穿着的是南海军的军服,却偏偏是和陈骨生一起进来的,冷冷眯眼吐出一句话:“我是厉少帅的副官!”
韩洋心想那又怎么样,皮笑肉不笑道:
“不巧,我也是副官。”
副官有什么了不起的?谁还不是个副官了?
切~
作者有话说:
韩洋(贱嗖嗖):都是副官,还分什么高低贵贱啊,切~
第292章 你会陪着他
厉戎生死了。
陈骨生走进医疗隔间时,床上躺着的人已经没了呼吸。
绷带厚厚缠裹着他,血色沁出又干涸,凝成深深浅浅的暗痕。那双阴鸷冷锐的眼眸紧闭,睫毛黑压压的,衬得脸色苍白发青,无声宣告生机的逝去。
战争时常伴随死亡。
就像婆罗洲的雨季,每一滴雨水都裹挟着命运的苦涩,悄无声息穿透密林,淌过红河的弯道,最终消失在无人踏足的泥泞里。
你伸手去接,它却从指缝间溜走,像抓不住的魂,像留不住的命。
十死而无一生。
封凛算的卦,果然很准……
陈骨生掀开被子,轻轻握住厉戎生形销骨立的手。那么凉,那么轻,像一捧即将消融的雪。他俯身贴近对方的脸颊,触到的只是一片失温的寂静。
半晌,他低低开口,声音轻得只容他们两个听见:
“你会不会怪我……没能改变你的命运?”
病床上的人静悄悄的,没有回答。
或者说他已经无法再回答。
但如果可以,厉戎生又怎会因此心生怨怼?
他很想告诉陈骨生,他的命运早已改变了。
假如对方从未在他的生命中出现,他或许会死在那一场毒害里,又或许会死在长久的病痛折磨中。
但现在他死在了战场上,倒在了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上,不必成为异乡的鬼。
如果真有选择——
这已是厉戎生所能想象的,最好、最像归宿的结局。
掌心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触感,像羽毛拂过皮肤,却比羽毛更轻、更虚弱,却用尽了一个濒死之人全部未竟的力气。
——不怪啊。
不怪……
怎么会怪呢?
国土守住了,他只是很想再睁眼看一看他。
看看这个猝不及防出现在他生命里,一次次将他从深渊中拉起,却又见证了他全部新生与死亡的人。
可惜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回应终究也消逝了。像飞雪落入残火,像涟漪归于静水,像尘归尘、土归土,山谷里的每一条河流最终都以沉默的姿态,汇入那片亘古的海洋。
世间生灵死亡之后,终究要回到他们该去的地方。
陈骨生缓缓抬眼。他那双通晓阴阳、看尽世态炎凉的眼睛,此刻正凝视着一缕魂魄自厉戎生的躯壳中浮起,如同每个雨后清晨初生的薄雾,缭绕而上,徘徊不去。
人死之后,魂灵离身,盘桓七日,方去往生。
从此那具肉身便也只是肉身,失去生命的滋养,逐日冷却,与落叶同腐,与泥土同朽。
陈骨生动了动指尖,有想过就这么带着魂魄一起离去转世,然后给厉戎生塑造一具全新的躯壳。可隔着一层白色的医疗帐,许维均他们压抑的痛苦全都分毫不差传了过来。
那是属于凡人的不舍与眷恋。
陈骨生知道,厉戎生的魂魄里,也藏着同样沉重的眷恋。
他阖目良久,终是缓缓睁开。指尖轻引,将那缕徘徊未散的魂魄渡入掌心那枚朱砂佛牌中。
随后,他俯身,极轻地拆开厉戎生身上层叠的绷带,纱布褪尽,露出下面千疮百孔的躯体——
纵然经过缝合,那些被炮火、子弹与尖刀撕裂的痕迹依旧狰狞地盘踞在皮肤上,溃烂、破碎。
陈骨生执起手术刀,垂眸,一点点剔去腐坏的血肉。他的动作很慢,是从未有过的细致,刀锋游走在破损的伤口间,竟透出一种近乎缱绻的温柔。
这一幕本该令人悚然,此刻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重与哀怜。
他好像找到了童年时那个心爱的傀儡娃娃,此刻正认真修补着上面的残缺痕迹,一点点赐予新生。
“当啷……”
不知过了多久,陈骨生终于放下沾满血污的刀尖。他凝视着尸体上可怖的伤口,右手指尖隔空轻划,左手掌心便绽出一道殷红。
鲜血缓缓沁出,却并未滴落,而是在他掌心凝聚、颤动,渐渐化作一团暗红色的活物,如蛊如虫,泛着诡异糜艳的光泽。
它蜿蜒而下,循着厉戎生身上破损的脏腑与伤口徐徐爬行,所过之处,血肉如受召唤般悄然生长、弥合,覆去过往经年层叠的旧伤。
渐渐地,厉戎生原本归于死寂的胸膛开始轻微起伏。
就像是被赋予了全新的生机。
可胸膛里那颗尚且温热、本该剧烈跳动的心脏,却始终沉寂着,再也不曾焕发出一次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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