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谦恕轻轻向后靠了靠,他的指腹擦过眉梢,好像极力想让自己放得轻松些:“其实也挺没意思的,无非就是经历了生老病死喜怒哀乐,所有的人都会经历。”他像是给应潮盛说,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不过比别人经历的早了一些。”
应潮盛看着,突然道:“其实我本来想参加冰桶挑战。”
冰桶挑战是为渐冻症发起的公益性筹款和科普活动。
谈谦恕眉头细微地皱了皱:“太刻意了。”
应潮盛瞅了瞅他面色:“看出来了。”
谈谦恕的母亲唐熙女士差不多八年前确诊渐冻症,那年谈谦恕十六岁,此后入教,奉行与人为善的美德,也许再某一刻时候,他曾虔诚的祈求上帝宽恕,祈求唐熙女士健康。
谈谦恕其实不太想说这些。
但可能是他藏在心底太久了,又可能是马上要离开,类似于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视线落在远处:“我很早之前已经接受了这些事情,死亡总要降临在每个人身上,无非就是时间问题。”
应潮盛轻轻地应了一声:“没错。”他嗓音轻快,仿佛在谈一件美妙的事情:“死亡不过是灵魂和肉、体分离,肉、体本来是枷锁,只有死亡才会获得真正的自由。”
谈谦恕扬了扬唇:“我妈妈从确诊到死亡,用了六年时间,后来两年时间内,我外公外婆也因病相继离世,于是我就回到了绗江。”
渐冻症患者发病后平均生存期为3——5年,唐熙能度过六年时间,离不开悉心照料和药物,但是疾病到现在的发病原因都不明,很多时候,只能说命运。
从远古时代走到现在,离不开科学进步和文明,但是人力的作用始终有限,当人力达不到时候,总会用命运安慰自己。
应潮盛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知道的其实很多,比如说唐熙去世后不久,她的丈夫就重新开始了另一段婚姻,在女儿去世之后,唐文桉夫妇身体便每况愈下,最后两年之内撒手人寰。
在那两年之中,谈谦恕亲人相继离世,到最后彻底成为孤家寡人,而后安顿好国外的一切,他又回到绗江——这个他出生,在这里度过五年时光、但并不算熟悉的地方。
应潮盛问:“想喝酒吗?或许我可以开一瓶白葡萄酒。”
“不用。”短短几息间,谈谦恕已经收敛好自己的情绪,眉骨阴影陡峭明显,他双手自然地交叉在一起,话语说得很委婉:“你好像不太能喝酒。”
应潮盛点了点头:“没错。”他眨了眨眼睛,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甚至有些狡黠:“但是你知道的,我一般不太听医生的话。”
谈谦恕认认真真地点头:“看出来了。”
反倒是应潮盛笑了,他摊了摊双手,不怎么在意地说:“戒烟戒酒戒咖啡,杜绝一切刺激的东西,还让我早睡早起坚持运动多晒太阳,最好再清心寡欲宠辱不惊,真是的,干脆把我用泥抹了供奉起来闻闻香火得了。”
谈谦恕还真的思考了一下医生说的话,他道:“其实......不算很难。”
除了宠辱不惊那一条外,其他的完全能做到,就像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明知道酒精对自己不好的人,还再一次又一次地喝酒。
应潮盛看谈谦恕的目光简直看一个怪胎:“好吧。”他叹气:“真希望你永远不会见我的医生,否则她就会觉得自己对我的要求很低。”
谈谦恕:......
难道这是什么很高的要求吗?
“其实其他的我都勉强可以办到。”应潮盛看向谈谦恕,他的目光里藏着一些幽微的光:“让我杜绝一切刺激的东西......”最后几个字被他从唇舌中轻轻吐出,拖长了的尾音像是昭示着什么。
谈谦恕似有所感,但应潮盛几乎是霍然爆冲在他面前,手臂搭在肩头将他掼倒在沙发上,后脑和沙发沿严严实实撞在一起发出闷响,这要是摁倒在地板,说不定人已经被撞得眼冒金星了。
谈谦恕眼前一花,只觉得一张放大的面容猝然出现在眼前,接着唇上就触到什么柔软的东西,应潮盛的唇和他的紧密地贴在一起,这不是那天蜻蜓点水一般的力道,完全是撕扯啃咬的架势,粗暴地贴合后便用牙齿咬了一口,谈谦恕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牙齿刺进了他下唇,好像是那天对方在咬一块生牛肝。
他头皮被扯下来似得发麻,浑身毛孔砰的一下子炸开,血液尖啸着向大脑或者心脏奔腾去,耳边尖锐的呼声如飓风刮过,在半秒之内他的脑子一片空白,火烧灼一样。
谈谦恕猛地推开应潮盛,应潮盛被推着踉跄了几步,他站稳后舔了舔唇:“原来你也会惊讶啊。”
唇上火辣辣的,不用想就知道被对方咬破,谈谦恕伸手抹了一把,他的掌心也染上了灼热的温度,谈谦恕心脏好像重锤一下一下地擂着,又像是大火席卷了所有神经,枝干末节都发麻发痒。
他吸了一口气压下那些破土而出的情绪,只是狠狠地用手背再抹了一把唇角,抬头看向应潮盛时候情绪古怪:“我以为你被汉尼拔附体了。”
与其说是一个吻,还不如说是撕咬着一口,堪堪将人生吞。
但本质没什么不同,都使谈谦恕心脏重重地跳动着,以从未有过的速度。
应潮盛呵笑了一声,心满意足地再次舔了舔唇,脊椎骨升起来的快意还在翻涌,连带着喉咙舌根都甘甜,他被巨大的快乐包裹萦绕,尾指都不受控制的震颤着,应潮盛重重地吸了一口气,用那种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眼神看着谈谦恕:“是不是很刺激?你能拒绝得了吗?”
看,那条蛇又开始引诱了。
谈谦恕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量平着嗓音道:“很晚了,快休息吧。”
应潮盛视线微妙地看向谈谦恕,看着对方踏出琴房,外面传来门合上的声音,那是对方离开了家。
他从窗户看着谈谦恕离开,直到身影彻底看不见才收回视线,心情愉快地重新坐在琴凳上,手指翻飞胡乱地弹奏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弹了什么,但那是最不重要的事,只是琴音铮铮激昂,高歌猛进,宛若当年贝多芬创造交响曲时的亢奋。
这天晚上,应潮盛很晚才睡下,他亢奋到神经躁动,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念头,快天明时候才停歇。
一连一周,应潮盛没有去星越,他也没有听到谈谦恕的消息,直到一天下午,李岩发来了消息:【应先生,谈总要去肯尼亚了,这次项目没有带我。】
彼时应潮盛正坐在金涵阁的牌桌上,看到这条消息时候脸上神情顿住,凝固了那么一两秒后他神色如常地抬头说:“不玩了,下次再说。”
周围人相互快速地递了个眼神,十分默契地离开,空间内如潮水退去般安静下来。
他站起来看向远处天边火烧云,一片云海缭绕的地方摩天大楼依旧,火红的好像火焰,他大概看了那么十几分钟后才拨通了一则电话,那边很快就接通,一时之间,彼此静静地呼吸声传来。
良久之后,应潮盛笑着开口:“消息瞒得这么严实,半个字都没提前说。”
谈谦恕抬手拒绝了空姐的饮料,一杯水缓缓放至手边,伴着‘请慢用’的低语,他视线重新转向窗外:“事情紧急,我也没想过会这么快。”
那一轮晚霞仿佛被大火染过,远处的高楼都镀上了金边,云朵边缘有朦胧的雾霭,应潮盛的嗓音里有笑意,慢条斯理地开口:“一期一会,会者定离没听过吗?每一次分别前都要好好告别。”
那边沉默了良久,谈谦恕才叹息一般地开口:“教训的是,我的错。”
他轻声开口,温柔得几乎呢喃:“好好睡觉,好好吃饭,戒烟戒酒戒咖啡,对了,还有少打牌。”
应潮盛听他说完,然后嗤笑着挂断了电话,他看着云蒸霞蔚的天边,默不作声地抽了一支烟。
空姐轻声细语地提醒飞机即将起飞,手机信号全无,在窗户合上前的最后一眼,谈谦恕再次转头俯视着绗江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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