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底下就跟了好几条回复。
“我在城南,马上到。”
“我在城北,骑牛二十分钟。”
“我在隔壁市,有传送符吗?”
陆晏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进治疗室,哈克医生只好跟进去,他站在实验台前面,手里拿着一根试管,试管里的液体是淡蓝色的。
台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笔记本摊开在一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被划掉了重写,有些地方画着箭头和圆圈。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剂的味道,混着消毒水和草药的气息,闻起来让人头晕。
“你要怎么帮?”哈克医生问。
“你告诉我怎么做,我做。”陆晏走到实验台旁边,把袖子卷上去。
哈克医生看了他一眼,从架子上拿下一个干净的烧杯,放在他面前,“把那边的粉末称十克,倒进烧杯里,天平在那边。”
陆晏走过去,拿起天平旁边的药匙,从一个大瓶子里舀出白色的粉末,一点一点地加到天平上,十克,不多不少。
他把粉末倒进烧杯里,放回天平旁边,哈克医生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又从架子上拿下一个小瓶子,里面是淡黄色的液体,“加二十毫升,量筒在那边。”
陆晏拿起量筒,把淡黄色的液体倒进去,倒进烧杯里的时候,粉末和液体混合在一起,变成了淡绿色的糊状,散发出一股甜腻的气味。
哈克医生拿起烧杯摇了摇,放在架子上,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不够,浓度不对,需要调整比例。”
陆晏没说话,站在旁边,看着他重新称粉末、量液体、混合、摇匀、记录。
重复了好几次,每一次烧杯里的颜色都不一样,还有一次变成了灰色的,散发出一股烧焦的味道。
“你以前做过实验吗?”哈克医生一边记录一边问。
“没有。”陆晏把药匙放回去,“但不影响。”
哈克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诊所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陆晏走到治疗室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几个玩家正从门口走进来,带头的是一个头发是五彩斑斓的女生,穿着一条亮闪闪的裙子,手里拿着一把长剑,她看到陆晏,招了招手。
“我是亦宝的狗,我们来帮忙了!”
陆晏从治疗室走出来,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陆续进来的玩家,数了数,有十来个,有男有女,有高有矮,有胖有瘦,诊所里一下子变得更挤了。
“你负责登记。”陆晏指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玩家。
“你负责量体温。”他又指了一个拿着体温计的女生。
“你负责安抚病人情绪。”他指了一个穿着毛绒玩偶服的玩家。
“……”
陆晏把诊所的接待工作交给玩家们,转身走回治疗室,哈克医生已经换了一组试剂,烧杯里的液体变成了透明的,在灯光下像水一样,但比水稠,晃动的时候挂壁。
“这个很接近了。”哈克医生的声音有点兴奋,“浓度对了,但比例还差一点。”
陆晏走到实验台旁边,拿起那瓶淡黄色的液体,看了看标签,又放下,“这个是什么?”
“从变异者的血液里提取的催化剂。”哈克医生接过瓶子,倒了一点在试管里,“没有它,解药就做不出来,但它的活性只能维持二十四小时,所以每天都要重新提取。”
陆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看着哈克医生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算了一遍又一遍,烧杯里的液体换了一组又一组。窗外的光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又变暗。
哈克医生的手开始控制不住的发抖,他把试管放回架子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干裂,眼下的青黑更重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层。
“休息一下吧。”陆晏说。
“不能休息。”哈克医生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些病人等不了。”
“你倒下了,他们更等不了。”陆晏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水,递过去,“喝点水,睡一会儿,我守着。”
哈克医生接过水,喝了两口,把瓶子放在桌上,他看着实验台上的瓶瓶罐罐,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治疗室角落的一张行军床前,躺下来,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胸口一起一伏的。
陆晏站在实验台前面,看着那些试剂,他拿起哈克医生的笔记本,翻开,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有些他能看懂,有些看不懂。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第七十三次试配,接近了,差一点,差在哪?
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笔记本放回去,拿起那瓶淡黄色的液体,倒了一点在试管里,又拿起那瓶白色的粉末,用药匙舀了一点,加进去,液体变成了淡绿色,和之前一样,他摇了摇,放在架子上。
不对。不是这个。
他又倒了一点液体,加了一点粉末,这次多加了一点,液体变成了深绿色,散发出一股甜腻的气味,陆晏皱了皱眉,把试管放在架子上。
也不对。
陆晏试了一次又一次,试管摆了一排,颜色从淡绿到深绿,从深绿到蓝绿,从蓝绿到灰色。没有一管是对的。
他把最后一管灰色的液体倒进水槽里,水龙头冲了一下,灰色的液体顺着水管流走了,他站在水槽前面,看着那些液体消失,站了很久。
治疗室的门突然开了,彩色头发的女生走进来,“已经晚上一点了,其他玩家说要回去休息了,明天再来。”
“嗯。”陆晏应了一声,他把这些试管放下,吐了一口气,走出治疗室。
诊所里的灯关了大半,只有几盏还亮着,光线昏黄,照在那些病人脸上。
江亦躺在最里面的那张床上,被子盖到胸口,灰色的耳朵垂下来,搭在枕头上,尾巴从被子下面伸出来,垂在床沿外面,尾尖一动不动。
陆晏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他握住江亦的手,忍了大半天的情绪再度崩溃,他把手放在那对毛茸茸的耳朵上,手上微微用力,好像想把耳朵按回去一样。
最好别被他抓到是哪个龟孙下的药,不然他要把人炸上天当烟花放给江小亦看!陆晏恶狠狠地想。
陆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江亦的肩膀,又把尾巴塞进被子里,江亦的脸色还是很难看,没有好转,但也没有恶化。
他恨恨地在心里把那个下药的人骂了八百遍,又把江亦的被子掖好,站起来准备回治疗室。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治疗室里传来一声闷响,陆晏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猛地转身,推开治疗室的门。
行军床是空的,被子掀开着,垂在床沿外面,枕头上有一个人形的凹陷,但人不在,实验台上的瓶瓶罐罐还在,笔记本还在,试管还在,但哈克医生不在。
治疗室后面的小门开着,有被撬过的痕迹,地上有一个翻倒的椅子,旁边散落着几根试管,淡蓝色的液体洒了一地
陆晏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把翻倒的椅子,椅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小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很暗,没有灯,只有远处的路灯照过来一点光,在地上画了一个模糊的光斑。
巷子里没有人,但地上有拖拽的痕迹,泥土被蹭开了,露出下面的碎石,一道长长的拖痕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口,然后拐弯,往河边的方向去了。
陆晏没有犹豫,从背包里掏出那匹马,翻身上去,一抖缰绳,马蹄踏在巷子的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马跑得很快,几乎是贴着地面在飞。
拖痕在巷口拐了弯,沿着河堤一路延伸,陆晏低着头,盯着地上的痕迹,马的鬃毛被风吹得往后飘。
拖痕在河堤上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很深,有时候很浅,有时候被草遮住了,但每次他以为要跟丢的时候,又会重新出现。
他沿着河堤跑了大概十分钟,看到了前面的光亮,蓝红色的灯光,交替闪烁,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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