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怀喜欢吃这种果子,山楂的酸被糖中和,变得正正好。他不爱吃太甜的东西,叶母常说叶怀是金贵舌头,糖这种好东西还要挑剔。
叶怀只是笑,聂香把山楂果子盛在白瓷碗里,撒了点桂花,放到叶怀面前。叶怀倚着小几,捏着勺子,同几人有一搭没一搭说闲话。
外头忽然跑进来一个小厮,着急忙慌的,气都喘匀,站在门口叫叶怀。
叶怀直起身,问:“怎么了?”
“郎君,郑太师来了!”
叶怀一顿,聂香看了他一眼,叶怀一面起身一面道:“快请进来。”
他披着件衣服出门,聂香也站起来洗了手,对叶母道:“姨母先坐着,我陪阿兄见客。”
郑观容来得快,叶怀来不及换衣服,掀开帘子走出来时,郑观容就已经到了垂花门边。
他身上披着件玄金色的斗篷,正低着头看门边一簇野菊花,这菊花不名贵,也不讲究什么品相,自己长了一丛一簇,花朵张牙舞爪,开得很嚣张。
叶怀顾不得许多,上前道:“老师怎么忽然来了,没提前说一声,叫我招待都来不及。”
因为是在家里,他穿得很简单,云灰色的袄子下,只一件白色软绸的袍子,没系腰带,松松地罩在他身上。发带束着柔顺的头发,披在身后,转身或者微微低头的时候,几缕头发便不听话的溜到身前。
郑观容皱眉,“不是说病了吗,怎么还穿的这样单薄。”
叶怀道:“屋里暖,图松快不想穿太多。”
他把郑观容让进自己的东厢房,从衣柜里拿了件月白的圆领袍,仔细穿戴好了,才回到郑观容身边。
聂香恰在此时进来送茶,叶怀便道:“这是我家表妹聂香。”
聂香微微欠身,她本就寡言,在郑观容面前更没有什么话说。
郑观容打量她两眼,没有多话,叶怀又引着郑观容去见叶母,隔着屏风打个招呼便算见礼了。
叶怀家不大,没什么能游赏的地方,转了一圈仍回到东厢房。郑观容的下人守在门口,聂香过来送了趟茶点。
郑观容打量着叶怀的屋子,东厢房不小,布置地却简单。叶怀除了睡觉,待的最多的地方就是梢间的书房,那里有满墙的书,都是叶怀看过的,郑观容随手翻开,里面看得到叶怀的批注。
墙上挂着一幅画,是郑观容的那幅桂花,郑观容驻足看了一会儿,叶怀站在他身边,也看见了,他心里有点不自在。
这幅画本来是就是挂在这里等着郑观容看的,可是叶怀这会儿却很后悔,怎么没把这画摘下来。
“我说要考较你丹青,你可预备好了?”
叶怀不动,袖着手道:“我在丹青之道着实不开窍,就不在老师面前显眼了。”
郑观容回头看他,声音含笑,“生气了?”
“哪儿的话。”叶怀转身去端茶,避开郑观容的视线。
郑观容在书案后的椅子中坐下来,“我哪儿说错了你,三心二意,是为官的大忌,也是做人的大忌。”
叶怀没有附和郑观容,反而露出一种受了误解的屈辱神情,他皱着眉,清冷的脸上满是倔强,“我绝无逢迎清流之心,钟韫既然可以利用,那有什么不能用?就算老师因此疑我,我不也觉得是我错。”
他坚定的表示自己的立场绝对清白,至于郑观容其他的不满,看起来好像只是一层轻飘飘的灰,放在心里叫人不自在,可拿出来说又太像没事找事——尤其叶怀这会儿还在气头上。
郑观容心里啧了一下,竟有一种被反将一军的感觉。
思忖片刻,他露出一个笑,宣告认输,“郦之说的没错,是我多疑,伤了你的心了。”
叶怀不知道他心里这番揣测,只看他这幅样子,心气终于顺了些。
他把茶放在郑观容面前,眼中有些不明显的得意。
这是在他自己家,他看起来放松了很多,也生动了很多。
郑观容忽然抓住他的手,一用力将他扯进怀里。叶怀吓了一跳,想从郑观容怀里撤出来,神情警惕地厉害。
郑观容掐着他的下巴,惩罚似的咬了咬他的嘴唇,“怕什么,门口有人守着呢。”
他摁着叶怀时刻准备扯开的腰,拇指按在叶怀的嘴唇上,他的唇肉红红润润,还有股甜味。这让郑观容想起那天在江月楼的叶怀,因为紧张,嘴巴都干裂起皮。
这样看来,叶怀实在是很难养的一个人。
叶怀声音低低的,有些绵绵的哀求的意味,“我有正事,我们谈正事好么。”
郑观容抚了抚他的肩,颇有些不舍地松开他,叶怀站起来,整理起皱的衣服。
他要面子,可一些事大大方方还罢了,谨慎起来反而像偷情。
叶怀不知道他心里的龌龊联想,他从书柜里取出两份书卷,奉给郑观容,“这些东西,不知得用不得用。”
郑观容收了笑闹的心绪,接过书卷看起来。
两份书卷,一份详细阐述了开海路的必要,里面提出了所有有可能反对的理由,并一一进行驳斥。另一份则构造了一个完整可行的形式细则,从哪里入手,需要做哪些准备,有些是有旧例可参考的,有些则是全新的,方方面面都列的清楚。
他在文章说他不认为开海路是劳民之举,商鞅变法,富国强民,桑弘羊制均输,万物平而百姓足。开海路,不仅是利在千秋,同样可使当下财政丰盈,细民获利。
有这两份文章拿到朝堂上,几乎堵上所有人的嘴了。
郑观容细细看完,心里忽然升起一阵激荡,他看着叶怀,头一次为他心生惋惜,倘若叶怀姓郑,他郑家何愁不能世泽绵长,倘若叶怀出身世家,不必逢迎自己,清白一身,走康庄大道,怕早已天下扬名。
郑观容当然不后悔自己对叶怀的作为,他只是有那么一点惋惜。
“这两篇文章,朝堂上你亲自上奏。”郑观容道。
叶怀道:“可这不是我的职权范围。”
“无妨,你只管上奏就是。”郑观容道:“郦之,这两篇文章现世,不管海路能不能开,你都是名垂青史的了。”
叶怀望着郑观容,郑观容压抑着心里的情绪,道:“你会有更远大的前程,郦之,你会有不逊于我的功绩的。”
第14章
朝会上,叶怀上奏折,支持开辟海路,一下子点燃了朝中本就紧张的气氛。
反对者厉声谴责,咄咄逼人,连续紧密的追问将人压的喘不过来气。叶怀早有准备,有理有据地将一条条指责反驳回去,面对官位比他高的人,他恭敬而坚定,面对官位比他低的,他严肃而通达。
众目睽睽之下,只把人驳斥的哑口无言。
随后他将那两篇文章递上去,几位大臣传阅一番,当即有人拍案叫绝。凡有志之士,不管什么立场,看完那份卷,知道叶怀不是信口开河,就都已无话可说了。
张师道他将两份文章拿在手里,看了一遍又一遍,他心中既有国朝有此良才的庆幸,又有一种深沉的担忧和无奈。
与从前的很多次一样,郑观容想做的事情总会做成,朝廷是他的一言堂,反对者的声音总是无济于事。他今日要开辟海路,总算是件利国利民的事,可是郑观容,他能保证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利国利民的吗?
堂上仍有人坚决反对,一位姓鲁的谏议大夫慷慨陈词,此时他的反对显得有点胡搅蛮缠,他不说海路如何,只说郑观容狼子野心,说叶怀结党营私。他将二人定为不义之臣,劝谏陛下不能一意孤行,宜尽早除奸佞,清君侧。
说到激动处,这位鲁大人挥着笏板,一头撞上殿中金柱,指着郑观容来了个当庭死谏。
文武百官哗然,端庄肃穆的金殿被这位谏议大夫碰了个鲜血四溅,这情形把小皇帝都吓了一跳。
郑观容仍不为所动,他挥挥手,叫人把这位鲁大人送下去诊治,回过身冷冷地扫视群臣。
“凡是变法,就没有不流血的。鲁大人做了第一个,后头若有人还想与他为伴,那就接着来。只是不占第一的名头,也没法名留青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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