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平插话道:“熟人也分情况,有关系好的熟人,有关系不好的熟人,他们俩是哪一种?”
“都不像。”程开盛评价道,“像关系又好又不好的熟人。”
“这是什么形容词。”高平忍不住发笑,“这算什么?哪有人是这种关系的?”
程开盛说完自己也笑:“好像也是。”
婚宴还没开始,来宾多三三两两地聚在布置得当的草坪上闲聊。
周明珣走得不快,慢悠悠地跟在落后谢桢月两步的位置。
这个角度他刚好能看到谢桢月顺发下的耳朵。
走到一半的时候,周明珣突然开口问了句:“怎么不说话?”
“在看路。”谢桢月没有回头看他,但也稍稍放慢了速度。
闻言周明珣也不说话了,他插着兜盯着谢桢月的侧脸看。
等走到能看到草坪的连廊时,谢桢月停下脚步说:“就在这里了。”
周明珣无不可地点点头,但也跟着站定了。
见他没有走,谢桢月才又一次开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明珣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什么?”
谢桢月依旧没看他:“不是回s城了吗?”
周明珣一愣,垂着身边的手颤了一下:“你来找过我?”
“没有。”谢桢月否定得很迅速。
顿了顿,他又说:“只是和邹总签完合同后,双方简单吃了个饭。”
“啊……”周明珣恍然大悟,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婉姐和你说的。”
他用的是陈述句的语气。
谢桢月虽然没有回答,但算是在默认。
周明珣和他并肩站在廊下,只是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段并不算亲密的距离:“很多事情你问她,她不一定清楚。”
谢桢月说:“那应该问谁?”
周明珣答:“问本人。”
夜间清爽的凉风吹得人身心清明,谢桢月顺着风的方向偏过一点头,不经意间落到周明珣眉眼上。
谢桢月本想看过后就移开的视线突然顿了一下。
周明珣注意到他的动作,也侧过身子去看他,接着解释道:“只是回去一趟。所以很快就又回来了。”
为什么突然回去?
为什么又很快回来?
到底在a城待多久?
到底什么时候不再回来?
这些问题确实应该去问本人,才能得到答案。
但是谢桢月还是把这些问题都咽了回去,只借口婚宴仪式差不多要开始,需要到新人那边帮忙,离开了连廊。
转身时,周明珣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于是谢桢月停在原地,等他说下去。
周明珣仰起头看了眼天空,发现今天晚上没有月亮:“我大概,会待到产业园开园。”
谢桢月愣怔了一下,终是忍不住问他:“然后呢。”
周明珣却反问他:“我继续待下去行不行?”
两个人又一次被沉默到如有实质的空气焦灼着。
谢桢月的下颌线绷紧又绷紧,最后轻飘飘落下一句:“要问本人。”
周明珣回过头,看到谢桢月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连廊拐弯的时候,谢桢月终是慢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正好看到周明珣走出连廊的背影。
但谢桢月没敢多看,匆匆疾走。
他想,反正这个人迟早都是要回去的,得到这一次的答案,又有什么意义?
后面的时间里谢桢月跟着新人忙碌起来,暂时没有空闲下来想东想西。
一直到仪式进行到后面,才有时间安静地站一会,听台上的程开盛和聂佳悦站在光束下说话。
程开盛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话,结束的时候眼角窝着一滴泪:“我将无比庆幸这接下来的一生,我们将一起度过,不分彼此。”
聂佳悦要冷静很多,她先客套地说了一些话,然后在发言临近尾声的时候她说:“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才十八岁,现在三十二岁,在一起整整十五年。但我仍觉得交给彼此的时间太短,远远不够。”
她说:“我想,走到今天最应该要感谢的是我们自己,即使是在最困难的时候,在所有人都不看好我们的时候,我们两个人也从来没想过放弃二字,因为我们相信如果和彼此走丢,这辈子一定会后悔。”
谢桢月听到这句话时,身形一滞。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只忽然有些恍惚。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这样相似的诺言,自己也曾经和爱人一起虔诚地发过誓。
虔诚到即使跨越七年破碎的时间,再想起时,依然能在心底完成一瞬间的撼动。
谢桢月站在舞台的暗处,借着灯光的遮掩,抬起头去扫视下方坐席的宾客。
他想,自己大概记得,能在哪一个位置看到他。
但下一秒对上的,却是一双正在凝视自己的靛青色眼睛。
台下宾客如云,想在里面找一个人很难。
但台上站着的人少之又少,想看一个人很简单。
谢桢月不知道周明珣坐在那里看了自己多久。
第42章 孤雏(二)
婚礼仪式的最后是聂佳悦要把手中的捧花丢出去。
“结婚并不是唯一值得接力的幸福,所以我不祝接到捧花的就是下一个结婚的人,我祝接到捧花的就是下一个幸福的人,至于这个幸福具体是什么,就由你们自己定义。”
聂佳悦说完后把麦克风递给程开盛,然后背过身高高举起自己的捧花。
伴郎伴娘们在她身后站成一团,谢桢月对此兴致不大,谦让着站到了最后面。
点缀着紫色铁线莲的马蹄莲捧花在半空中飞出一道洁白的弧线,瞬间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举高了手,卯着劲试图去争夺这“下一个”的名额。
高高举起的手犹如一道道高低不平的波浪,让捧花短暂地颠在半空中,一时谁也没能拿到,反而因为不均匀的手里,花束有了些松散。
宴会厅里一时闹哄哄的,直到有人不小心失力,让捧花彻底失去平衡,一整个飞了出去。
这一次的花束是朝着再往后一些的方向去的。
然后被站在拥挤人群后方的谢桢月条件反射地伸手接住。
只可惜捧花在途中松散开来,有一朵铁线莲脱离了花束,呈流线型没入了微暗的席间。
见状,程开盛第一个带头鼓起了掌。
谢桢月有些愕然地低下头,去看被自己握在手中的捧花。
仪式也到此结束,席间灯光大亮,正式开席。
程开盛趁着下台的功夫走过来,拍拍谢桢月的肩膀:“看到没,命中注定下一个幸福的就是你。”
闻言,谢桢月短促地笑了一声,握着捧花的手垂在身侧。
程开盛又强调道:“你会有好运气的!”
谢桢月手背上浮起淡淡的青筋,就好似马蹄莲浅绿色的花茎。
他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仪式,但还是说了句:“谢谢。”
而那朵被人遗忘的铁线莲一路滚到了席间某一张桌子的下方,然后又在暗淡的灯光下没有被察觉。
一直到灯光亮起时,这朵捧花里被遗漏的一部分才终于被发现。
有人弯下身,捡了起来。
紫尖晶的袖扣在灯光下折射着发冷的炫光,和那朵铁线莲的颜色深浅交映。
周明珣把这朵花放在指间转了转,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他折起花茎,像塞口袋巾一样把它放进了西服外套的左胸袋里。
晚宴进行间,气氛友好又融洽,宾客之间的交谈声没有停歇,但彼此之间都将音量控制得很好,混杂在一起,听起来也不会显得嘈杂。
程开盛和聂佳悦大手一挥,准备以茶代酒挨桌敬过去,将本来准备陪同的伴郎伴娘们全都放了生。
宴会厅内气氛正好,谢桢月却觉得有些发闷。
于是他把伴郎的胸花解下来,踱步出了大厅。
推开抽烟室大门的时候,谢桢月没想到里面居然已经先有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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