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纸船放进河里,顷刻间便随着流水漂走了。
这一瞬间梁旭铭突然就释然了。
在他心里云昭至是始终爱而不得的念念不忘,而在云昭至心里那个永远无法忘怀的人是他哥,他哥心里的那个人应该也是云昭至,但是他哥已经死了。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两情相悦,你念念不忘爱而不得的人,往往心里都有另一个特殊的人,而那另一个人呢,心里大多时候念着的也是别人,哪怕不是别人,也总是很难得偿所愿。
就像云昭至和他哥,哪怕真的情投意合也不照样阴差阳错因为误会分开,又不照样走到了天人两隔的地步。
哪有那么多得偿所愿啊。
放完纸船,梁旭铭站起身,一回头就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眸,整个人顿时一僵。
云昭至看着他,眸光平静如水。
短暂的凝滞后梁旭铭紧绷的脊背慢慢放松下来,他不知道云昭至具体是什么时候发现他的,但看云昭至的表情显然不是刚发现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才戳穿。
没有人说话,梁旭铭想过云昭至发现自己时的场面,或许会因为被跟踪而生气,或许会觉得欢喜,又或许会把他当成陌生人一样无视……
但无论哪种,都和此时此刻并不相符。
半晌,还是梁旭铭率先开口:“你刚刚在小船上写了什么?”
问出口时他并不觉得云昭至会回答自己,他只是单纯想找个话题。
令他意外的是云昭至竟然如实回答了:“什么都没写。”
云昭至说:“小船上是空白的。”
梁旭铭一怔:“你没有心愿吗?”
这边游客很多,云昭至转身往外走。
梁旭铭连忙跟上去,走到门口时他听见了云昭至的回复:“不知道。”
不知道心愿是什么吗?还是不知道心愿怎么写?
梁旭铭一头雾水地跟着云昭至走到了酒店,直到面前人回头瞪了他一眼才回过神来。
“那我先走了……等等,我有点事想和你说。”他一拍脑门猛地想起一件事,在云昭至犹疑的目光下诚恳地保证:“是很重要的事……应该很重要吧,你等我一下,我去拿个东西,很快就来。”
边说着他边往外跑,甚至来不及去看云昭至的反应。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太过突然,他一路狂奔回自己订的酒店,手忙脚乱翻找出文件。
等再次跑到云昭至住的酒店时大堂里早就没了云昭至的身影,他也是这时候才恍然发觉自己并不知道云昭至的房间号。
还在愣神时手机突然震动两下,他拿出来低头一看,是云昭至发来的房间号。
云昭至把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了?
估计是云昭至和前台说过了,在报了房间号后梁旭铭并没有被阻拦,畅通无阻地来到了房间门口。
进门后梁旭铭激动的心情依然没有冷却,他坐到窗边的椅子上,把文件放到桌上后就迫不及待问道:“你准备回去了吗?”
云昭至坐在他对面,闻言喝水的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你行李都收好了。”梁旭铭用目光点了点门边的行李箱。
他和云昭至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云昭至长住的情况下房间是什么样他一看便知,所以他一进门就发觉了不对。
但他并不知道云昭至是打算回去了还是要收拾行李去下一个地方继续旅游,问的时候也带有试探的意思。
云昭至的回答和承认无异,梁旭铭的心底不禁燃起希望的火苗,急哄哄开口:“你回去以后还想回云顶会所吗?”
云昭至眉眼恹恹:“再说吧。”
这就是不想的意思。
梁旭铭心下一喜,身体都下意识往前倾:“三年前你的生日愿望是开一家酒吧,现在你还想吗?”
听出他语气里不同的意味,云昭至下意识看向桌上的文件。
梁旭铭把文件夹打开,一张一张给他看。
从第一张开始内容就完全超出了云昭至的预料,越是往后看就越是吃惊。
梁旭铭把他原本的小房子买了下来——他多年前为了凑医药费卖掉的那间,他和老人一起住了十几年的小房子。
还完债后云昭至回去看过一次,那边已经大变样了,房价也水涨船高,所以他只是默默看了一眼就离开了,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
除此之外梁旭铭还在云昭至现在的住所附近买下了一间酒吧,已经重新装修好了,随时都可以开张。
白纸黑字格外清晰,云昭至看着这些文件和合同,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只要签下名字,从此他就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一间酒吧,从此他就拿回了过去的小家。
承载着他和老人记忆的小家。
如果这是梁旭铭求原谅的筹码,那他不得不承认,他动摇了。
仿佛看出了面前人的想法,梁旭铭再次开口:“我不是为了求你原谅才送你这些的。”
云昭至以为他是在以退为进,可是抬头看他时却发现他好像是认真的。
“你不想原谅我也没关系,我不是欲擒故纵也不是在卖惨,这次真的不是。”梁旭铭低头用手轻轻摩挲文件的边缘,声音低沉:“我知道你如果不是真的原谅我了,心里还是会有芥蒂,我不会再勉强你了。”
“这份礼物是我很早就开始准备的,不管我们有没有在一起,不管未来你身边的那个人是不是我,我都打算置办好送给你。”
“我之前说我想要让你过上你想过的生活这句承诺是真的,我一直都记在心里,从来没有忘记过。”
……
回去以后云昭至又去了一次墓地,这次依旧是和梁旭铭一起。
他先是去看望了老人,在坟前和老人说了一会儿话,然后才去了梁骁和的坟前。
夏天的雨都带着潮湿的闷热,噼里啪啦砸下来时像是天空在往下丢小石头。
梁旭铭站在一旁低眉顺眼地给他撑伞,像是一个忠心耿耿的护卫。
盯着梁骁和的黑白照看了一会儿,云昭至伸手把耳朵上戴了许多年的那枚珍珠耳坠摘下来,和另一枚沾着血的珍珠耳坠一起埋给了梁骁和。
分别多年的一对珍珠耳坠终于在此刻重新回到彼此身边。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莫名想,这样算不算合葬?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下一秒耳边响起梁旭铭低沉的嗓音,和雨声混在一起显得格外沙哑:“百年后我要和你合葬。”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你不能和我哥葬在一起。”
云昭至笑了:“为什么不能?”
雨徒然变大,梁旭铭的半边肩膀都湿透了,他却好像感觉不到一样,只是深深望着云昭至:“求你了。”
他的语气平静而认真,无波无澜的眼底无端显露出几分哀伤。
云昭至愣了一下,不知为何移开了视线。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我死了以后不和你们任何人合葬。”
“我要一个人自由自在,归于天地间。”
细长的睫毛轻颤,他的声音轻得仿若呢喃:“下辈子你们两个,我一个都不想遇到了。”
梁旭铭低下头:“对不起。”
然后又说:“我爱你。”
“如果有下辈子,让我当你身上的一粒灰尘吧。”
云昭至没有说话。
梁旭铭继续问:“如果下辈子是我先遇到你,你会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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