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当时我真的是鬼迷心窍。”
“我和他高中的时候有过一段的。”
“那时候我的状态不是很好,工作没了,移民也没什么进展,你还记得当时夜宵店在网上闹很大的那件事吧?”
“对不起,我只有这么一次,我们十几年了,我就只有那么一次。”
“我不是故意留着的,我也不知道我没扔……这些存储卡都长得差不多,我还以为是你的相机里的。”
小高问他:“你自己看过吗?”
支侜摇头,小高说:“你看看吧。”
支侜还是摇头,伸手要去关视频,说:“没什么好看的,他人都死了,看上去有些吓人。”
他关了电脑,和小高一块儿睡觉去了。
第二天小高去上班了,支侜打开了电脑看那段视频。他和彰桂林在他的旧屋做爱,他们互相拍对方,嘻嘻哈哈地笑,他不记得他和彰桂林厮混在一起的那阵子他笑了这么多。他也不记得做爱的视频后面还有一段。video2。里面只有他睡在沙发上的样子。画面长时间的静止,他一度以为那是相片,直到十分钟后,他看到一只手从画面外伸进来抚摸他的头发。
没有人说话。手抚摸着他的头发,抚摸他的脸,抚摸他枕在颈侧的手。手抚摸手指。呼吸声轻悄悄的,需要把音量调得很高才能听到。
支侜删除了视频文件,扔掉了那张存储卡。小高再没提起过这件事,况且彰桂林早就死了。自杀,死在迎宾码头边上的海棠树林里,尸体被一个清洁工发现,一起被发现的还有一块他藏在口袋里的带血的石头和一封遗书。那石头上是焦良的血和他的指纹。他对跟踪并且杀害焦良的事供认不讳,他在遗书里写下了焦良对他的所作所为以及他对焦良的憎恨,对家人的爱。爱和恨折磨着他,他无处可去了,只好解了心头之恨,再带着家人对他的爱死去。
他的母亲和姐姐悔恨、愧疚,最终搬离了那座城市。
万爱医院很快就关闭了。不同的记者争相报导这起事件,精神病人,同性猥亵,还能有什么比这个更吸引人眼球的内容呢?
一个记者找到过支侜,他想采访他,支侜拒绝了,但又问记者为什么想采访他。记者告诉他:“我采访到一个和彰桂林同病房过的病友,是他说起的你。”
“他说起我?”
“对,他说彰桂林吃了药之后,每次看到焦良去查房,会对着他喊你的名字,他说他记得很清楚,因为这个名字很特别,他还在彰桂林的床头看到他刻过你的名字。”
支侜说:“所以呢?”
记者说:“关于彰桂林,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支侜说:“没有。”
关于彰桂林,他有什么好说的?
他只是他顺遂的生活里的一个小插曲,在他漫长的人生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只是他再不会遇到像彰桂林那样如此真挚、真诚,义无反顾地,不计较任何一切地爱着他,仿佛下一秒就能把心掏出来给他的人了。
可那又怎么样,他无缘无故地要一颗人心干吗?他又不需要研究心脏的成分,心脏的运作原理,心脏的气味……用来制作人心味的香水?这倒是个吸引市场关注的好噱头,或许可以把香水瓶设计成心脏的形状,再在里面灌满污水。不然呢?一颗心挖了出来,放在外面久了就是会发臭啊。这是常识。人不需要太厚重,太浓烈的感情。人只会被这样的感情拖累,拥有的时候还好说,一旦爱意消散——什么样的爱意不会消散啊——那人就完了,要么患得患失,茶饭不思,要么惶惶不可终日,对健康毫无益处。
浪漫主义者才会因为缺失这样的一段经验而辗转反侧,寝食难安。支侜自认绝不是个浪漫主义者,他只是一个会因为生活里的一点浪漫而开心,很需要物质生活,很需要别人的陪伴以打发无聊时间的普通人。正常人。他只是偶然遇上了只有文学作品里才会出现不正常的、看透一切的疯子。
听姚瑶说,彰桂林的告别仪式上是他年幼的外甥女致的词。小小的孩子站在垫得很高的木台上,对着麦克风说:“祝你们幸福。”
那是彰桂林永远不会有的东西。
也只有戏剧化的创作里才会设计一个说着大人无法说出来的话的早慧的孩子的角色。
支侜觉得幸福。
他并没有因为未把自己的生活活成深刻隽永的文学作品而感到不幸和失望。尽管疯子和孩子都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可他早就认清了,它们充其量只是过客,他的生活当然以他为主角,因此这不过是一本充斥着世俗的欲望,伪善,自私,利己,缺乏可歌可泣的高尚人格,终日只知道追寻唾手可得的肉欲的地摊文学。翻看这本书的人会鄙夷他,唾弃他,抨击他,会愤怒,会遗憾,会惋惜,会拍案而起,最终,会忘记他。
他也会忘记这一切。忘记婚宴上盛开的百合茉莉玫瑰银莲花,忘记价值不菲的瓷器餐盘,忘记每一朵闪烁的烛光,每一张幸福的笑颜,忘记每一首唱过的歌。
Deep in the darkness ofpassion's insanityI felt taken by lust's……
最终。
他会忘记他曾有过的欲望。肉欲。爱欲。
这十年来,他和小高都没有遇到更好的伴。
他们在一起比较幸福。
幸福和快乐都是比较出来、衡量出来的。幸福并非发生于瞬间的一蹴而就。只有高潮才是。幸福需要积累。幸福需要掩埋真实的能力,需要稀里糊涂的记性,不能太计较,不能太认真。在这些方面他可是大师。他怎么会不幸福呢?
最终。日月流转,星辰变幻。很多很多年之后。到了他生命的终点了。他坐在养老院里看到一双熟悉的眼睛,真诚明亮。他和那眼睛的主人说话,告诉她,自己曾是个蜚声国际的调香师,他说,我最有名的作品是一种木质基调的香水,叫做“午夜浪人”。她说,我闻过这香水,它让我想起我的一个亲人。他早就不在人世了。
他还有很多事情想和她说,比如在某个夜晚想起的一双眼睛,一种味道,一个地方——他很想去广西走走,去桂林看看。但是他已经老了,老得哪里都去不了了,看什么都像雾里看花,他的脑袋里一片混沌,他的头发花白,牙齿快掉光了,死亡正准备收割他。多少次,他梦见死亡,那少年人的模样使得他惊醒,为什么死神会长成那样?竟让人如此想去亲近。他悔不当初,心如刀绞,潸然泪下。
可这何尝不是浪漫主义者的又一次一厢情愿?
他不会后悔的,到老了也不会后悔,尽管他偶尔真的会想起一双真诚明亮的眼睛。
他想起彰桂林靠在出租车车窗边上看河,他怀疑彰桂林以前跳过河自杀,没死成。他想起他问过他两次他有没有爱过他。一次,他骗了他,另一次,他心不在焉。
彰桂林已经死了,再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爱会让他死而复生吗?如果他真心实意地告诉他,他爱过他,他会毫无遗憾地死去吗?谁又能说他死的时候还心存遗憾?
思念一个死者毫无意义。揣测一个疯子的想法更是徒劳。
当他老了,他一定已经忘记了一切。一切都将不再重要,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徒劳的。
最终。时光倒流,斗转星移,他只会回到婚礼的这一晚,这被喧闹的快乐幸福簇拥包围着的一刻,小高邀请他再跳一支舞,他欣然赴会。
纯粹的爱意究竟有什么了不起的?他身体健康,事业有成,生活充实,小高时常告诉他,他爱他,他也会对小高说,我爱你。他和小高还养了一条狗。它站起来的时候几乎有一个人那么高。他们家附近的一个忧郁的孩子很喜欢这条狗。它有一身灰色的皮毛,它的脾气稳定,冷静。它走在雪地里时,周围沙沙的响。
没什么好追忆,好幻想的了。耶路撒冷的神庙也会坍塌。来吧,像犹太人一样砸碎酒杯吧!
来吧,干杯吧!
祝幸福!
干杯!
——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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