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她看到三个儿子的表现都令她很是难受。
——是养老了,给口饭吃,随便给个地方睡觉,往日负责做许多杂活,她不像是娘,像是免费的粗使婆子。
受到事实打击后,廉老太说不苦闷是假的,但好在她慢慢从扫盲班里琢磨出一个道理,这道理弄得她夜不能寐,每次一想,心头就异常滚烫,心跳得仿佛要飞出去。
——她当了一辈子女儿,母亲,妻子,如今人老了,只想为自己好好活一次。
抱着这种堪称疯狂的想法,廉老太毕业了,顺利拿到扫盲证,还努力找到了一份工作。
日薪一百文,包吃包住。
搁在以往,廉老太不敢想。
她这辈子没拿过这么高的工钱,同样的,她这辈子为了生存,迫于惶恐,都是依附于别人。
像是野地里的蒲公英种子,风一吹就散开,然后歪歪扭扭的落下去。
一开始,她落在父母的家。
男孩生来要比她这样的女孩要金贵。
她吃很少的饭,做许多的活,挨更多的骂。
等到到了岁数,匆匆忙忙出嫁。
出嫁的那天,廉老太和家里都很高兴。
家里喜的是男方给的彩钱,廉老太喜的是她有个新家,不用挨打挨骂,能远离吃不饱饭,做不完活的日常。
从这头飞到那头,来到了她丈夫的家。
在这个家,廉老太的那点欣喜很快便被磨干净。
她为他生儿育女,照顾父母,操劳家中,却时常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这不是她的家。
她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
廉老太心想她遭过的苦,不想再让女儿受一回罪。
往后的日子里,她觉得自己不是人,更像是一头只会干活,无暇思考的驴子。
等到公婆丈夫逝世,儿女也成家后,她满心欢喜,以为自己的孩子会是她最后的家。
却悲哀的发现,原来她这辈子从未有过家。
她像是那朵蒲公英,一直在漫无边际的飞舞。
每当以为落脚处是肥沃的土壤,根茎刚往下去扎,便被坚硬的岩石阻挡。
她飘来飘去,找不到一个足以扎根的地方。
直到凭借自己找到的这份工作。
它在说这里可以扎根。
第271章 回访
家里的其他人其实不是很明白廉老太的想法。
在他们看来,他们作为普通人,对待母亲已经很不错了,毕竟出了门打听打听去,哪家不是这样的?
实在是家里条件艰苦,若是家里条件好了,谁又愿意不好好伺候着母亲?
但这种事谁能预料得到?
毕竟廉老太也可以说她日后若是有钱了,一定每个孩子都给分个百八十两的。
但这不是她很难变得有钱,那些想象中的东西仅仅是想象而已,对她如今的生活什么改变都没有。
廉老太很快便去了客栈工作。
这是她生平头一次自己出去工作赚钱,自然又紧张又期待。
小心翼翼的干完一天的活计,廉老太洗漱干净,躺在客栈供给活计睡觉的小床上时,她突然觉得还挺不真实的。
——就这么轻松的干完啦?
没什么实感,甚至她觉得这活计比她以往在家里做过的所有活计都轻松。
想到过去丈夫总是说外面的工作不好做,她惶恐之余,自然是不会让丈夫干任何一点家务活的。
那个时候,廉老太觉得外面的工作想必比她干的活要难多了,毕竟她做的活赚不到钱,而且也是每个女人都要做的活计。
但丈夫的不同,丈夫的活计可以赚钱,这是供养全家生存的唯一出路。
那个时候,廉老太对丈夫很顺从,好的是丈夫脾气还不错,至少周围的女人们都挨过打,她没有。
这已经足以让她心满意足。
就这样过了一辈子,直到丈夫死去。
她开始惶恐——这偌大的世道,她该去哪儿维系日后的生活?
她赚不到钱,没有一个地方肯让女人赚钱,她日后只能靠着儿子们养老了......
......
廉老太翻了个身。
过去的记忆她觉得自己都快忘了,但如今那些记忆再次钻了出来,在她耳边吵得她几乎睡不着觉。
此刻她只觉得脑袋想到的东西混乱而又毫无头绪。
廉老太翻了个身,上铺开始发出细微的摇晃声。
“嘎吱嘎吱”的,声音不大,却实实在在让她停下动作。
得轻点,别吵醒了下铺的郭老太。
这郭老太和她的情况不太一样,出来工作只是为了贴补家用而已。
不像她,赚钱只想着为了花。
廉老太心里觉得很难受,这偌大的地方,她连个能说真心话的人也没有。
这会索性睡了过去。
日子一天天的过,虽说潜意识深处,廉老太依旧会为自己的行为觉得不太舒服,毕竟这附近还真没她这么做的。
但同时,她能感觉到她的日子过得确实好了。
无论是孩子们对她的态度还是她能支配的东西,都在增长。
比如,她现在几乎是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用考虑着该怎么给掌钱的开口,又费尽心思说些好听的话。
日子一久,廉老太倒是在客栈呆得挺痛快。
虽说天气一样热,但自从她呆在这客栈住后,便自己将自己的那块冰买回来,放在住宿的地方。
下铺的郭老太偶尔会和她一起住几天,又隔几天回她的儿女家住。
这郭老太不太讲究,总会占点小便宜。
比如大热天的,把自己那块冰给孩子们,过来和她蹭一块冰。
两个人用一块冰,自然不太够用。
廉老太忍了好几日,总算变着法子劝她将那块冰带回来——这花钱是小事,关键是一个人只能买一块,多了也没有了。
明明这个夏日能好好过,非要两个人热乎乎的过。
劝了一番,最后以廉老太认输为结果。
原因是郭老太说她家的小儿子得了什么病,她的那块冰被带过去敷着了。
廉老太也没办法,毕竟这话都说到这里了,只能作罢。
本以为这夏日要这么凑合过下去时,等到某日下班后,廉老太一进屋内,就感觉到温度降低了。
再定睛一看,加上她那块,里面放着两块冰。
稍微一想,她便知晓原因了。
肯定是自己过得舒服,郭老太羡慕,同时在儿子那边受了挫,索性学着她,自己出来住算了。
自然,这冰块也要了回来。
等到郭老太回来,她甚至还没开始打探,对方就红着眼,数落着几个不孝子。
哭了一会,眼睛泡得发肿,最后抹抹眼泪对着廉老太感慨。
“还是你看得清楚。这钱捏在自己手里才是最好的,我看你这日子过得可比我好多了,从此以后,我也要学你。
毕竟咱们这个年纪了,还有多少好日子能活?”
廉老太递给她一块手帕,以往对郭老太的细微不满也尽数消散。
——算了,这不怪她,要怪就怪过往世道烙印在她们深处的那些规训,而如今肉眼可见,那些烙印正在逐渐减淡。
也是有意思。
两人开始好好享受自己生活没多久,竟然又多出了不少别的上了岁数的人对她们二人所做之事悉数效仿。
一时间也混乱一段日子。
譬如官府接收了数起类似父母失职的案子。
但等官府人员到了现场,仔细评判一番后,大部分案子都是父母赢。
人的适应力是很好的,至少时间久了,不少儿女们已经完全适应了这情况。
现如今都能和街坊邻居淡定互相谈论这行为。
以往见了面是问“吃了没”,如今换成了“你父母闹了没?”
总之日子一久,大伙竟然是都潜移默化接受了。
这消息自然早就传到了方知意耳内,她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这是好事,至少灵魂不再麻木,开始追求更深层的东西。
方知意最近忙着查看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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