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袖在不同的州县,观察着不同的人,琢磨着不同的改扮技巧。身形,语调,走路的姿势,随意改换便能模仿另一个人,却无法复刻对方的人生。当他用心看去,无意中倒更加确认了自己的幸运。
他并不算苦。还完丁曦那边的债务,他手上仍有一点积蓄,有武力自保,能帮助别人,必要时还能用这点武力做活赚钱。比他苦的人还有很多很多,多少人勤勤恳恳只为一口饭,多少人拖家带口小心翼翼不敢生病,多少人曳尾泥涂甚至忍辱负重,也不见得换来一个更好的明天。
金错春笑他并不曾真正苦过,或许是对的。
皇帝只有一个,而大乾尚有许多官员,更有不计其数的子民。无论谁坐龙椅,又增减了甚么规矩,都还是努力地活。平稳时期的大乾是一辆战车,是端午的龙舟,是形状夺目的白云;而底下推动的力量是数十数百马匹士兵,是水,是风,远比它本身庞大得多。
现在上一个皇帝着实死了。那时候被逐渐平息下去的魔教逸闻、十贤传说,又悄然在民间风行;新帝对此不闻不问,兴许是一种妥协态度,这件事早已入土,对他并不重要。
紫袖听见有人谈起十贤往事,总会多停留一刻,为他们将故事补全几分,把能说的都说出来,让更多人听得明明白白。每当走在山间高地,他常远远看向五浊谷的方向,不知身畔掠过的清风能否吹到那里。
自从离开王府,他不停奔走,寻访名山古刹、高僧大德,只为打探与三皈依掌有关的消息,想给展画屏寻找一些治病的法子。无论走到哪里,难免也要乔装一番。他做了许多准备,万一遇见也能打起精神蒙混过关,谁想竟然从未遇见过。
要找一个人时,也许总能找到他;要漫无目的和他偶遇,却发现天下果然还是很大。
在浩瀚人海中,他是那样不起眼,又比在京城时莫名感到一种踏实。他从凌云山一路走来,走进更多小人物当中,面对不熟悉的街巷,从陌生的地方辗转到另一处;和江湖过客不断萍水相逢,继而分别。如今他也学会长久地沉默,学会了矜持客气地浅笑;会像见惯场面的前辈一样,控制着表情,轻而易举说一些违心话。
他许久没回凌云山了,也不想回去。从前有个归处,如今也没了。
然而他也有了一处小院,旁人谁也去不得,唯独放着自己的一点物件。江湖中或大或小的风波,许多都是旁人的。告别那些回到院里,他会想起一些独属于殷紫袖的悲喜。就像此时独行在夜风中,往往走一会神。
距离和展画屏分别,也已经一年了。
他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却见过许多了不得的人,尤其是展画屏。
他常想着他,却很少梦见他,因此偶尔也在半夜起床,专注地回忆。他记得展画屏许多事,记得他的笑,和自己的眼泪在一处。每当忍不住想起过往一点一滴,再想到展画屏如今活得好好的,他都感到欢欣。
他竟然爱过这样的人,竟然曾经两情相悦,竟然生死相许。
喜悦之余,似乎悲的时候更多一点。
他终于遇到了无法抗争的东西。他终于体味到何为业力,这力道之大之深,令他打从心底畏惧。和经历的那些生死瞬间比起来,自己亲手造的业,要可怖得多。这令他格外害怕,却没有告诉王爷和朱印。这是旁人听了也没有用的事。
最大的错误来源于自己,这才是最深的恐惧;尤其在他看清了自己的时候,更是凌驾于所有畏惧心之上。
他曾以为捧出了深情和真心,实则是走在刀锋上,一旦被那利刃劈中,两个人都遍体鳞伤。
他觉得很不公平——他疼是应该的,只是对不起展画屏。
他不但害得展画屏损耗了寿命,还利用了展画屏的心愿。这双重内疚他清楚得很,也任其横陈在心头;因此对自身错处念念不忘,终日忏悔。
腊月十八,他食言了,没有去拿贺礼。他唯恐展画屏在院里,因此只将寻来的一个药方藏在了门口。
他会看见吗?会想起紫袖吗?来不及想,他早已落荒而逃。
展画屏是懂得无常的人,才会在自己说要闯荡天下的时候,那样坦然地转身。若他当真不为无常所困,自然平静以对,去做该做的事;若他心中在意,想起往事,也许……会觉得不舍吗?
是想被他渐渐遗忘,还是想被他记得越来越深?紫袖无从求证。他只知道自己只能选一个,也知道该选哪一个:再贪心也无法两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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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鱼灯大侠,你的金鱼灯是谁做的呀?
——是橘子皮大侠哦。
毫无防备在一边喝茶候场的橘子皮大侠,一口茶喷了出来。感谢可爱小朋友的海星和留言~
在这里有感而发,拥抱一下所有不断成长的读者。
可能和从前的自己相比,会逐渐习惯一个人默默处很多事,报喜不报忧,有很多无措的时候,也会为了照顾父母家人的感受而掩藏自己的情绪,等等等等。
辛苦啦。
晚熟的紫袖也在努力追赶大伙儿成长的步伐。
不要嫌弃我们噢。
第167章 拈花微笑(3)
近几年堪称大起大落,此刻他的心境与从前殊为不同。
一心寻找魔教报仇的时候,他常想展画屏是不是在天上看着他,他要做的事一刻也不能停下;如今他和那个人或许相隔千里,谁也看不见谁,可他知道展画屏还在人间某个角落。
他无法将展画屏剥离开。一切都始终牢牢记在心里,化作了他的一部分自我。
他像从前一样系着展画屏的腰带,用着他教的功夫;了生剑放在家中了,只把剑鞘那一枚玛瑙取下,随身带着。至于那本《长相思心经》,他怕翻破了,早已倒背如流,封皮包得严严实实。
行走在外常遇见能人,江湖同好亦多,不拘拳脚、兵刃、内功、暗器,走到哪里便切磋到哪里。生活变了太多,不变的唯有习武练功。收招发招之际的愉悦,与在池县五龙观胡打一气时还是一样。他的眼界又觉开阔,《长相思心经》的一些武功,也都逐渐练上了手。
长相思,长相思。他的相思早已经长得无穷无尽,一头紧紧牵在那个人身上,永不会断开了。
脚下尚有零丁残雪,紫袖踩在上头,不免想起展画屏和自己冒着大雪在夜叉堂练武,说过一句“无停无断,不发不收”。这八个字既说武艺,又像相思——不知该说他有先见之明,还是一语成谶。
眼下他只有自己了,说轻松是一身轻松,说沉重又好像每一步都要耗尽气力。好在他毕竟练过三毒心法,总算切身体会了乐与痛如何扭转变化,也仍然记得否极泰来,至少以后再也不会有更糟的事了。
昨日的他死于昨日,却成了活在今日的基础。他学着和犯了大错的自己安然相处,时刻明白自己是谁,要做甚么。他按部就班地找寻弥补,以期返给展画屏一些力量,让他为了自己好好活着。
如果大乾寻遍了,还是没有满意结果,紫袖想要到大海对面去瞧一瞧。
初春时,他来到了一个总在下雨的地方。
访过寺庙一无所获,紫袖却额外停留了两天,只因此地多有戏班、说书人,而十贤传说又盛,到处能听见新鲜故事和戏文,妙趣迭出。他欣慰中又觉心酸,便耐着性子多去听上几回。
要离开那天,又飘起小雨。紫袖遮盖了大半面貌,怕淋湿了,索性掀起外衣搭在头顶快步赶向客栈,与众多雨中漫步的行人截然不同。
斜刺里一个人擦肩而过,为身旁少年指着甚么。紫袖略微避让,伞下那人匆匆半个回眸,叫他登时瞥见一张熟悉的侧脸,竟然是兰泽。
兰泽仍然是文质彬彬的模样,穿着半旧的蓝布衫,还用着那把旧伞。就像白霜穿着的旧袄一般,他们都保留着自己曾经无心又用心递过去的东西。紫袖懂这种心情,一如自己经年累月系着展画屏的腰带。每个人都有不愿意丢弃的旧物,往往不属于自己——才要固执地守住。
他蹲在屋顶看着兰泽收了伞四下张望的身影,院内传来低唱的声音:
“花落未须悲,红蕊明年又满枝。惟有花间人别后,无期,水阔山长雁字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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