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是圣人,因而显得尤为真实。
所以,他对诺曼说出“知道弟弟憎恨我之后,反而松了一口气”时,那并非强撑的体面,也不是无奈的自我安慰,他是真的这么想。
因为这样一来,一直盘踞在他心头的罪恶感,似乎也可以稍稍减轻一些
——诺曼以为他是过度代入了“第五攸”这个角色才会受到如此深的情感影响,但事实上,诺曼只猜对了一半。
随着“解谜进度”的增加,第五攸的心态是从“我是玩家”的绝对认知,逐渐转变为对角色的认同和带入,而非相反。他经历的是一个自我认知逐渐割裂的过程。
在他日渐无法完全割舍开“第五攸”的身份与情感后,对于“占据”这一身份、可能取代了原主人生的罪恶感,也随之逐日增加。
这感觉有点可怕,因为他原本明明是排斥和不得已的。
原本,他大概还要在这种割裂感中,反复拉扯很久,才能真正厘清自己对“家人”究竟抱持着怎样的感情。
然而,系统突然抛出的“一月”之期,却像一道强光,刺破了这团迷雾,为他提供了一个“完美”的理由:
只有一个月了。
一个月之后,可能就是天翻地覆,一切归零或是彻底改变。
既然如此,还需要非得想清楚什么吗?还需要纠结于过去的恩怨情仇吗?
不如,就遵循此刻内心最强烈的念头,去做点什么,去留下点什么,或者……去告别什么。
02
第五攸住院休养的一切事宜,都由Dr.陈妥善安排。
这一次与他之前在七区力竭晕倒后入住的是同一家医院,隐私和保密性都非常好。除了无需隐瞒的兰斯和“银翼”一行人,以及显然瞒不过的克洛维之外,直到第五攸三天后顺利出院,外界其他不相干的人,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不过倒是还有一个人,虽然无人走漏风声,但他依然有渠道知晓——安斯艾尔·斯图亚特。
这位伯爵阁下在第五攸住院的第二天,派人送来了一份措辞优雅的慰问函和一份价值不菲的礼物。他本人并未亲自前来,这反而让第五攸松了口气。
他原本还担心安斯艾尔知道了,那塞缪尔肯定也瞒不住,不过安斯艾尔在慰问函中隐晦地提及了这一点,表示他暂时可以不必为此忧心。
——说实话,这种暂时的偃旗息鼓,反而像是在为某个更大的“惊喜”做铺垫,让第五攸更加警惕。
而安斯艾尔显然也有相同的顾虑,在表达慰问之后,便顺势提出了私下见面的邀请,意图商谈应对塞缪尔以及合作的相关事宜。
无独有偶,哈利法克斯也向第五攸发出了约见的请求。
“暴君”克洛维的强势入局,显然给研究院带来了很大压力,不知道这会不会对丹尼尔产生什么影响。
理论上,丹尼尔作为“人形兵器”,其“泛用性”和价值依然很高,而第五攸那几天实在身心俱疲,没有余力应付这些,便婉拒了。
不过哈利法克斯大概以为他还在七区未能返回,倒也没有过多纠缠。
出院之后,考虑到他身体状况仍需静养,“银翼”众人为他举办了一场气氛温馨的庆祝会,庆祝他康复归来。
聚会上没有喧闹的音乐和狂欢,更多的是真挚的关怀和轻松的闲聊。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助理小姐或许是因为终于放下心来,又或许是在日渐熟悉和信任的人中间过于放松,竟然喝醉了,而且醉后拉着诺曼翻来覆去地说:“如果这次你也在七区就好了……”
她的话语充满了后怕和扼腕,让跟她不熟的诺曼仍由她抓着,默默盯着第五攸。
//
聚会结束后,第五攸单独找到了阿瑟。
阿瑟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还有事?”
第五攸斟酌了一下词语:“我过段时间,应该要跟家人见面。你知道的,我们很多年没见了……我想让这次见面留下好的回忆。”他顿了顿,看向阿瑟请求道:“所以能不能冒昧跟你一起拜访一下你家?我想学习一下,正常、温馨的家庭是怎么相处的。”
一月之期当前,这可能就是他作为现在的“第五攸”,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面见“家人”的机会了。
倘若……他真的不是那个“第五攸”,那么此刻,也是“他”最接近“第五攸”、最能感知其血脉牵绊的时刻。
如果最终的结局是他离开,而原本的第五攸能够归来,那也很好。那么这次见面,就当作是“他”对于这段经历、对于这具身体所属血缘的一场正式告别与了结。
没必要再去谈论那些不愉快的过往,倘若母亲的情况真的已经糟糕到那种程度,那就更没有必要在最后时刻去揭开伤疤,增添痛苦了。
他希望能留下一点……哪怕是虚假的,温暖记忆。
然而,听完他的请求后,阿瑟并没有立刻爽快地答应。
这个平时大大咧咧、性格粗犷的哨兵,此刻看着第五攸,脸上露出了明显的迟疑。
他挠了挠那头有些乱糟糟的细长卷发,犹豫了一会儿,才有些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问道:
“你……是不是对家人,心里有怨气?”
第五攸指尖如同触电般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垂下了眼帘,细密的睫毛投下小片阴影,沉默了几秒,他才低声反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阿瑟见他这个反应,心里更确定了几分。
他觉得这话实在不好听,但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委婉地表达,只能硬着头皮,实话实说道:
“就……还挺明显的。虽然你在说想要让这次会面留下美好的记忆,但……怎么说呢,如果不是心里有怨气,你应该会更加在乎家人对你的态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似乎更担心……自己会破坏这次见面。”
第五攸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没有否认,只是有些疲惫和无奈的说道:“那都是陈年旧事了……我不想难得的见面,还要被那些事情影响。”
阿瑟看着第五攸低垂的、显得异常安静侧脸,心中一动,难得地收起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语气变得认真而诚恳:
“我跟你说说我以前的事吧。”
阿瑟的目光投向远处,陷入了回忆:“我十三岁的时候分化成了哨兵。到十五岁那年,正好赶上政府在选拔哨兵充入‘快速反应部队’的训练营,顺利毕业就能得到公务员的待遇。那时候社会上对哨兵偏见很大,选拔条件苛刻得要命,成绩、综合评分,不能有一丁点污点,还会走访老师、同学、邻居……”
“我和家人都知道,那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机会了。就算家里卖房子供我上大学,毕业了也不见得能找到比这更好的出路。”
阿瑟的语气沉了下去:“但当时学校里,有不少普通学生嫉妒我们这些可能‘一步登天’的哨兵,再加上一些本来就讨厌哨兵的人,他们知道在选拔的这半年里,我们不敢惹一点事,就专门来霸凌我们。骂你、殴打你、往你书桌里倒垃圾……你还不能逃,不能表现得太孤僻,害怕会被落下‘不合群’、‘性格有问题’的口实,影响风评。”
“那半年,在学校里真是提心吊胆,过得憋屈透了。”阿瑟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而家里人……他们太害怕我失去这个机会了,明明看到我身上有伤,也知道我在学校被欺负,却只是一味地要我忍,只会说‘千万别冲动’,‘忍过去就好了’,‘想想前途’……”
他苦笑了一下,看向第五攸:“我当时……真的很怨恨他们。明明欺负我的是外面那些人,但反而因为知道他们是人渣,本就没什么期待可言,所有的委屈、愤怒、憋屈,就全都转嫁到了家人身上。我觉得他们不理解我,不保护我,只在乎那个所谓的‘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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